迈克把水烧开,冲了一杯吸血鬼国营厂出产的茶,这种茶在纽约区卖得很好,算是网红产品。可是细看之下与普通的红茶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沾上了吸血鬼的边,但仍旧有大批的哈鬼族青年为其买单。
每年,为了庆祝当年的瘟疫结束和大战和解,国营厂都会生产一些非常普通的生活周边产品,比如尿布,湿巾,杯子等等,然后全球的哈鬼族们又几乎把他们买断货,每一次这样匪夷所思的大狂欢,都给当地的企业带来了困扰。起初,他们也觉得很新鲜,但后来就发现,只要大狂欢,店内其他的同类产品就很难卖出,而要做和国营厂设计相似的产品,是会被吸血鬼警告处罚的,更倒霉的是,要是自己的儿女亲戚也是哈鬼族,那就更尴尬了,尤其是某些年轻人,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时时刻刻的样子想把人咬死似的,更不要提国营厂自营的商店几乎每个区都有一个。
迈克一脸茫然地望着茶杯上升起的热气,曾几何时,小时候的他每天早上也是和父母一同早餐,早餐可以有不同的茶或咖啡,亦或是橙汁,母亲更是喜欢做不同国家的菜来当早餐,活跃家里人的心情。现在,迈克对他们的记忆几乎只剩下吃饭时候的样子了,又或者说,他的记忆力在消退?“我的记忆力是怎么了?”迈克抬头了看了下钟,又看了看手机,确认离上班还有50分钟。他习惯很早起来,然后就是准备早餐和发呆,完成一天的上班,晚上和几位密友喝点小酒,然后就入睡,工作迫使他必须保持精力和良好的生活观,尽管后者他在努力做到。不间断的,他经常会想到父母,和周围的人,过去的人,那些在他生活里似乎很容易就消失的人,但隔了段时间就又没什么印象了。
哈林区的住民隔了一段时间都会有更新,吸血鬼们建了一些公屋,安排认为合适的工薪阶层进去居住,为国家贡献过的也可以优先入住,当然,不仅仅是哈林区,其他地方也一样:吸血鬼,混血人,黑种人,白种人,黄种人,异性恋,同性恋,跨性别者,无神论者,各种不同宗教信仰者,这里谁都有。邻里关系谈不上融洽,但大家也都彬彬有礼。区内有全副武装的吸血鬼特警巡逻,基于种族优势的因素,治安相对平静,只有听说零星的反动革命组织在山里林里骚乱,对于他们,新闻里总是会报道处理行动的喜悦结果,这些家伙,就像以前电脑游戏和好莱坞电影里面那样,喜欢到处搞袭击暗杀,大部分人已经厌倦了,革命似乎没有带来什么益处,如果骚乱影响过大,吸血鬼会研发出变异的生物来做哨兵,比如更像狼的变异犬,更疯狂的变异猫,传闻可以窃听并说人话汇报的变异鼠,大家能想到的几乎都可能会有,虽然变异的产物不会伤害动物同类,可大家一想到,要是越来越多这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充斥在生活和市场上,他们喜欢的外表清甜可爱的宠物猫狗们可能慢慢就会不再是以前的样子,这已经发生了,那些新的科技产物速度极快,有时就像会隐形一样,自己的宠物们在外面溜达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就被配了婚。
迈克看了一下猫眼,确定邻居没有起床出来扔垃圾,他才急忙闪出门口。楼道里面的邻居们对他表面上看起来恭恭敬敬,但背地里他感觉他是知道一些什么的,因为他的工作就是在献血战,说服前来卖血和献血的人下决心定期贡献,并和他们聊聊心理方面,社会历史与自己家庭背景的话题,工作中的他尽全力保持阳光积极的态度和微笑,可下班后他又是会陷入忧虑,那种无助,奇怪的的空虚感。对邻居来说,他肯定就是犹大,虽然大家不会半夜把他卖给反抗军,但每天的感觉还是让他不自在,些许有些自卑,他才准备要27岁,难道一辈子要在献血站工作?虽然献血站几乎不可能会被淘汰,这份工作需要得到各种人的信任,吸血鬼们是不屑于亲自去做的,或者是真不适合,你在水里遇到一条蚂蝗还要等他来亲吻你么?可是他一辈子都要这样,接受疑似被默认的工作安排吗?若是可以有其他的工作机会,真正可以实现人生满足感的工作机会,他可以申请被变成吸血鬼的一员,开心地做下去吗?自由地生活下去吗?
自由?做了吸血鬼就能真正自由吗?对其他人可以高高在上,不用再担惊受怕变成历史书上曾经出现的强制定期食物来源?吸血鬼就不会被其他同类监控吗?反抗军不会来欺辱你吗?或许去隐居,变了吸血鬼各种优势都进步后做个隐居的学者?专门研究历史,法律许可范围内的历史?不,谁会关心现在书本上那些重复的历史,他要自己选择。
你为什么会想到自由这个词,和研究历史?
纽约区虽然没有大张旗鼓的思想罪,但只要想法太接近某些核心,说不定也会被夜间蒸发,尽管绞刑架只伺候新闻报道里频频上头条的那些反抗军重点人物,几乎没有什么平民失踪上过新闻,亦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身份,难道是吸血鬼们真的不放在心上?推特和facebook肯定是有自我审查的,连line和skype都一样,甚至msn这种软件都有部分监管员职位招聘,比起以前,现在审查删除是比较多,你不能够过于无底线谩骂吸血鬼种族,但可以做的是可以骂骂政府,毕竟有些机构的效率还和战前一样,不知是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即是有吸血鬼在里面办公,效率还是那样低下,或者是这些机构的工作本身就很轻闲?让人更懒?
即使有人实在受不了,指着鼻子骂吸血鬼工作和服务态度要上进,吸血鬼们也只是淡淡笑着看着你,而他们的人类同事,大部分都会帮他们辩护,大部分机构也有保安会走过来看着你,面无表情,手攥着电棍一动不动,迈克记得这种感受,就像是年轻时候和零星几个朋友,骑着越野摩托车偷偷到51区旁边,被军人喝令劝退的感受,这些机构保安想当然肯定是在军事编制内,受过大训练的,工资应该更高,权力可能也很大,会不会也是充当监控的角色。
不经意间,迈克无意擦到了一名吸血鬼特警的衣角,迈克恍然清醒,连声说对不起绕开到了街边墙沿,他回头望了一眼,特警是两名并行巡逻,他们也回过头来看了一下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巡逻,好像就是中国古代皇帝出门微服私访一样,掩盖不住的帝王气质。他们都戴着露出眼睛的头盔,眼神冷酷夺目,吸血鬼眼睛的颜色和人类是不同的,有些吸血鬼眼睛颜色也有不一样的,被擦到衣服的特警眼睛颜色是淡紫色,其余部分看起来应该是一名年龄相近的青年,或许他变成吸血鬼那会就是那么年轻,另一名特警是金色眼睛,眼角边的皱纹能让人想象应该是有历史的吸血鬼。年轻特警又回头看了一眼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跟上老特警脚步。
迈克没有多想,他尽自己最快的速度登上了市公交车,十来分钟就来到工作的地点-美国纽约献血中心。
很多人前来献血,大部分人是为了完成每月的献血额而来,也有来多献的,也有献血后始终忧虑的人,他们来的话会先去心理辅导室,室外通常会排有不少人,比医院的儿科还要忙碌,有些人不一定是真的心里焦虑,而是想来这里做免费心理咨询,工作人员大多数是人类,对于同类,信任感还是会有的,除了政治和太敏感的话题外,大家基本都心知肚明只谈普通的话题,除了少数偏激的人外,吸血鬼或人类管理层也是通过室内电话口头警告一下,也不去多管,再怎么像耍酒醉的人,还是会乖乖的离去献血,或者回家。
“大家早晨好”“你也早,迈克,天天都是这么早,这个月我们组的奖金就靠你了”
“苏珊,光我一个人这样可不行哟”,迈克淡淡地微笑,每天都是这样,开启他一天的微笑服务。
“我们可以有比奖金更远大的目标”
他呆住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讲出这个,但回过神来看,发现同事们并没有什么反应,大家都是笑着应答他,然后处理身边的事,喝咖啡的喝咖啡,检查表格的检查表格,关系最好的同事苏珊也没有什么诧异反应,笑着把工作表格递给他说“我的远大目标就是要自己写一套程序,或者最好是一个APP,院里的软件太慢了,又有些复杂。。。哦对了,我跟你,我跟你们说过我去学习了编程了吗?我想找位搭档一起去”
“谢谢苏珊,你知道的我没有那个天赋”迈克苦笑道,“我比较物质”
苏珊对迈克来说就是比他性格阳光的大姐,迈克一直把她当做姐姐,而苏珊似乎也有意识地把他作为弟弟来看,她帮了他很多,无论是工作上的,社会上的,她也试图帮助迈克扩大交际圈,人类和吸血鬼,混血人都有,尽管迈克后面都不知道为什么关系淡下去了,亦或者是人家心里根本不喜欢他。
“那个汤姆又来了,自负鬼”苏珊对着电脑上排号输血的名单咕哝到,“一个有钱人,就爱往你心理咨询室跑,愿意给医院花钱却不愿意帮助我们这些普通人”
“也是为了他个人的生存罢了,没什么,我来吧”心理咨询室的医师院方是有权自己选择出诊的,因为这个时代条件下,谁还会有什么隐私呢,谁会帮你保密呢?更何况,谈的内容无非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会想去泄露?吸血鬼才不想管你的个人感情生活,他们也不怕食物短缺,一切只要稳定运行就好,保证这个体制延续下去,表面上的选举也会有,议会也都还在,甚至教堂也仍在服务,教皇仍旧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人,尽管他已经是吸血鬼。教皇带领信徒用新的圣经传道,经常飞往新海地和新古巴贴近群众。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不会去捅破最后那一层纸。
电子屏幕上显示出了汤姆的名字,咨询台广播首先用英文播了一遍名字号数,接着用吸血鬼自己的语言再播了一遍。汤姆口里重复着这几个吸血鬼语言单词的练习,用雨伞当做拐杖镇定自若地走进了心理咨询室,门后面紧挨着一排沙发,旁边则是绿植和鱼缸,鱼缸里尽是一些战前名贵的物种,献血中心有足够的拨款去设置这一些风雅的摆设。整个房间几乎不开灯,只有一两盏欧式风格的落地灯,一盏放于来访者沙发旁,迈克的办公桌旁边放一盏。整个房间其实不大,显得安静黑暗,称之为审讯室也不过头,只不过另一边是人类罢了,其他区的中心则是有一半人类一半吸血鬼,那些区域一般是可能不好治理的区域,上面认为有必要加强震慑力度。
即使这样,人们也愿意来咨询,因为是免费,外面私人的心理咨询太过的话题也不敢谈,还不如来这里,只是之前之后必是要献血。
“我太喜欢这间房间的布置了,我是十足的中世纪风格爱好者,每一次来都能给我带来新鲜的灵感”,汤姆把大衣放好,衣架最上面是中世纪食尸鬼的形象,书柜的边角也是这些形象。的确,房间虽然小,但布置得是够精心,桌后和沙发上的画描绘的是天堂的景象,只是里面的天使形象都是非常苍白的脸,三角形的眼睛,开怀的大笑嘴里露出小小的尖牙,上帝用金色的眼睛慈爱地看着他们,书柜旁边墙上的画是不知名的伯爵,一身戎装,散发出一战德国威廉皇帝那样的气质。
汤姆看了看石像鬼木衣架顶端,然后脸转向迈克说到,“好久不见,巴里医生,你瘦了。”
“您气色永远看起来比我好,史密斯先生,请坐吧,还是叫我迈克好了,不用太拘谨。”
“我哪里拘谨了,哈哈哈哈,来这里我感觉像回到家一样,你知道吗,我有个小房间,也是差不多的风格,我特别喜欢在里面做冥想。你对瑜伽有什么看法吗?我建议您试试,可以让您的身材看起来结实些”
“谢谢您的关心,史密斯先生,目前我工作实在太忙了。。。”
“很抱歉我经常来打扰你们,不要在意,我送您一张瑜伽馆的卡,您一定要收下”
“这怎么可以,我们开始吧,史密斯先生”
汤姆把卡片放在了茶桌上的一角,手指对着卡片顶了几下直到话说完,“噢,你们理应得到这些礼物和福利,我知道有些人怎么看你们但你可不要想太多,你们是社会的重要分子,精英。我就放这,别说什么了,您不用起来,叫我汤姆就好”
迈克勉为其难,但由于时间问题,他也不得不开始咨询,实际上,迈克不是很反感汤姆,汤姆虽然看起来很趋炎附势,但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自己人的事,相反,汤姆热爱把财产奉献在纽约区的教育和医疗上,对于这些,吸血鬼和人类的分别机构他一视同仁,尽管有人怀疑他做慈善也是像以前一样避税,但迈克还不算讨厌汤姆,并且,汤姆的待人接物还挺恰当。
“所以,史密斯先生,你这次是遇到什么新的情况了吗?上次您说的噩梦状况有好转吗?”迈克温和地问道。
“我梦见了更多以前的事情,对,瘟疫时候的事情,即使。。。我知道那些并不是真的”汤姆把眼镜摘了下来,用品相很好的绒毛巾擦拭,再戴回去推了推,看着迈克等迈克讲话。
一般在咨询室内,不会有太多人主动提起瘟疫的话题,大家都清楚提起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也不想勾起痛苦的回忆,但因为汤姆的身份,他应该是可以打些擦边球,只要不谈太多,也不会怎么样。至少,汤姆每次来提到的时候,迈克桌子上的播音器没有发出警告,那是智能检测到的,信息会传到院上面,会有几个吸血鬼轮流工作处理,由他们发出口头警告。吸血鬼天生就有灵敏度的优势,处理一家机构的信息难度不在话下。
“我们都经历过,大家都是过来人,无论是血族还是我们,放心地说出来吧,没有关系。才过去五年,想忘记这些谁都很困难。”迈克已经习惯了,他打心里很佩服自己适应力很强,若没有坚强些的内心,他能不能活到今天都是个问题。
“莉莉安,我梦到我的老婆,还有乔治,我的孩子,瘟疫那阵时间,我花了很多很多的钱为他们采集血浆,我们试图保持理智,我偷偷请我的朋友研究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的,梦里政府不允许这样。但莉莉安他们非常地理智,可以很长时间不进食。可是,有人把他们抓走了,应该是上面的人,他们,他们把他们劫持到了和这里很像的地方,但也可能是反抗军。我能感受到,梦境里的人对我的恨意,而我无能为力”,汤姆低头说道。“我醒不过来。我觉得我的家人还没有死。”
以汤姆的社会地位与资源,家人失踪是不可能找不到的,吸血鬼初期也不会把变成吸血鬼的人类清除,根据大战和平协议,这些人属于新公民,之前所犯的罪由战争罪标准处理,不能保持理智的会有社会教育机构去处理培训,然后再回归社会,基本上是草草了事,人们很排斥又担惊受怕。汤姆找了两三年什么都没有,也应该是个头了,吸血鬼没有把他们家人作为俘虏的理由,因为汤姆那会儿为了家人就投靠了对方,纽约是非常早一批投降的城市。那会儿新冠过后纽约上下谁都很累,吸血鬼找到库莫州长谈判,不知道承诺了什么州长就妥协了,美军也不准进来纽约,吸血鬼接管了疫情后期处理工作。后来主要的战役基本都集中在德克萨斯州和国外墨西哥。吸血鬼的驯服能力很强,新闻上的政治人物虽然还是老面孔,但是说辞都和战前不一样了,要么就是播放他们的生活八卦,像最近的真人秀,就是前总统拜登与前总统特朗普和解,请欧洲来的伯爵来品尝美国各式各样的冰淇淋,三个人一路嘻嘻哈哈,一点战前的思想痕迹都没有。
桌上的播音器没有发出警告,迈克停顿了几分钟回答道:“史密斯先生,首先我想说的是,新闻里的反抗军离我们还很远呢,您的安保在纽约我们是非常重视的,您是对纽约有贡献的人,您独一无二,不必担心安危。其二,家人这个话题,我的个人建议还是活在当下,您不开心就全说出来。。。”
“谢谢你,巴里医生,我对您和一切毫无隐瞒,这个地方是让我感到最轻松的地方,但这个梦让我感觉非常不舒服,有太多的故事感。”
“不用担心,史密斯先生,日有所思。解铃环需系铃人,如果慢慢放下执念,一切都会安好的,您可以尝试多一些户外活动。”
“巴里医生,我想我们可以去打下高尔夫,您觉得怎么样?我相信站里会同意的。“
“我很乐意,史密斯先生,不过我的工作十分繁忙,周末几乎也加班,上面的申请也要走流程,您可能需要等我一阵。”
“这没关系,我打心底里把您当朋友。我们去打高尔夫算我的,就是陪我散散心,我们可以不谈工作。”
汤姆主动站起来,伸出来手想握手告别。“您这次这么早。”
“我没关系,我自己可以慢慢来,不用担心我,是我想太多了。我现在去献血。”
迈克感到少许诧异,但还是告别了汤姆,“我会记得您的邀约,慢点走。”
“好的,我先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