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倚在竹林山庄的哥特式落地窗旁，指尖反复摩挲着腕间褪色的红绳——那是莉莉安生前用发丝混着深棕棉线编就的，绳结处嵌着一粒磨失光泽的珍珠，边缘还沾着早已干涸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痕。窗外，墨绿竹林缠绕着铸铁荆棘锁链，风穿过竹枝的声响如亡魂呜咽，草坪虽经专人打理，却始终泛着一种病态的青灰，几只翅膀沾着细碎银粉的蝴蝶低空盘旋，那是暗影族布下的微型监控载体。他执掌着一家规模庞大的公司，身后是无数依赖他的人：员工、信得过的挚友、贴身保镖，他都视作血亲，以十年与血族周旋的血泪，手把手教他们应对暗影族的规矩与试探，即便每次自嘲时，声音都裹着难以驱散的疲惫：“我自己都算不上精通，不过是在刀尖上摸爬滚打罢了。”
今日离开血源站（血族对献血站的官方称谓），汤姆特意绕到第七街的热狗摊。摊车被刷成哑光墨黑，支架缠绕着尖刺铸铁，LED假火炬在车旁投下昏红的光，油脂滋滋作响的烟火气，混着暮色里柏木与铁锈的冷香，却压不住后颈蔓延的寒意——他清晰地感知到，远处暗影中有至少三双眼睛在窥视。司机亚历克斯的车技再好，也甩不掉这些如影随形的监视者，若是血族真想动手，或许连人都不必派，几只驯化的变异蝙蝠便足以让这辆黑色轿车连同车内的人，在永恒黄昏里化为齑粉。
“只要不越界就好。”汤姆嚼着热狗喃喃自语，暗红色的番茄酱顺着指缝滴在定制西装上，像干涸的血渍在深色面料上晕开浅痕。被蝙蝠盯着，反倒比被人形血族监视更让他安心——至少无需应付那些虚伪的寒暄与试探。他从未亲眼见过血族化蝠的秘术，这始终是流传的传闻，可在这暗无天日的时代，凡事多留个心眼方能苟活。他曾郑重告诫身边人，对血族务必恭恭敬敬，不可有半分轻慢。几年前，他身边时刻跟着特级保镖严密管控，连呼吸都似被监视，如今虽稍获自由，却仍逃不出暗影的桎梏。他始终鼓励身边有能力的人投身公益，这份坚持并非作秀——战前他便热衷于此，纽约投降后虽遭诸多非议，却从未动摇。如今唯一能让他心生惧意的，只有传闻中隐匿在山区的人类游击队，好在只要不涉足偏远地带，便暂无大碍。
迈克曾和他提过，纽约区对他的安保极为重视，这本在情理之中。汤姆只盼着能有片刻独处，吃饭时身边不再围着保镖，如今这份心愿总算勉强达成，难得能在街边热狗摊享受片刻宁静。他买了两个热狗，坐进车里便将其中一个递给亚历克斯，自己啃着另一个，目光扫过车窗外掠过的、印着血族荆棘徽记的巡逻无人机。亚历克斯是他亲自挑选的司机，汤姆向来善待身边人，即便知晓其中或许有血族眼线，也始终以真心与分寸相待——他坚信，这份坦诚终会换来相应的回报。
“谢谢先生，要听点什么音乐吗？”亚历克斯接过热狗，指尖微顿。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此前为不少权贵开过车，却最偏爱为汤姆效力。汤姆为人豁达无架，即便外界非议不断，也从不会嘲笑他的奇思妙想，两人总能畅所欲言。曾几何时，没人相信吸血鬼这类超自然生物存在，如今它们却遍布街头，关于起源的争论从未停歇：是病毒催生了血族，还是血族引发了病毒？众说纷纭间，人们唯有被迫向前。亚历克斯甚至私下揣测，若汤姆执念足够深，日夜冥想，或许能见到家人的鬼魂。
“谢谢，不用了。”汤姆摆了摆手，血源站里永不停歇的血族低语早已让他厌烦，“你那边有什么新鲜事吗？”
“我在网上看到传闻，上面准备正式宣布一小部分外星人的存在！”亚历克斯眼中泛起光亮，回头看了汤姆一眼，“还有外星grey人的最新视频，据说拍于华盛顿。”
汤姆望着车窗上自己苍白的倒影，在哥特式建筑的剪影映衬下，像极了中世纪油画里的阴郁贵族。他懂这个年轻人的渴望——期盼外星人降临，拯救人类，驱散遮挡太阳的阴霾，哪怕只是改变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现状。“这很难说。”汤姆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红绳，“但我们可以抱着开放的心态。我始终相信血族是有灵魂的，像莉莉安他们，从未做过出格之事，或许只是被困在某个暗影角落，我梦里总能见到他们。”
“我相信有平行世界，先生。”亚历克斯猛打方向盘，避开一只尾尖沾银粉的黑猫——那是血族驯化的监控生物，“说不定在另一个维度，您和家人正安稳生活，没有血族，没有监视。”正是这份对未知的憧憬，让他与汤姆格外投缘。他想把自己了解的平行世界理论分享给汤姆，为他燃起一丝希望，甚至暗自期盼，若真有正义的外星人降临，能说服汤姆加入，彻底改变现状。
“梦确实太真实了……”汤姆的目光飘向远方，想起梦里莉莉安的笑容，“你对这些感兴趣，不妨读读《易经》。多学点东西，总比沉溺空想有用。”
纽约区的书店里不乏《易经》这类各国典籍，却都经过血族篡改。它们对这类玄学题材限制不严，唯独禁止出现任何威胁血族统治的内容。至于亚历克斯热衷的外星人题材，更是被改得面目全非：grey人被描绘成臃肿如企鹅的模样，大眼睛配着耷拉的嘴角，活像香港漫画《老夫子》里的大番薯；蜥人始终皮笑肉不笑，身高矮小，舌头外露如傻狗；盎速星人浓妆艳抹，甚至被添上与血族外交时抽烟的画面。反观血族的描写，却清一色是高贵贵族或威严军人，大篇幅渲染其悠久历史与“人血和谐”的假象。
清醒的人类对这些篡改的书籍避之不及，血族日复一日的灌输早已令人厌倦，他们宁可去读血族批准的科技类书籍——关于未来能源、超级火箭、行星开发的论述，甚至有不少探讨如何摆脱血瘾、寻找替代品与实现永生的学术论文，可这些理论在现实中从未有过半点进展。唯有哈鬼族对篡改的知识趋之若鹜，在网上与现实中大肆宣扬，亚历克斯这类年轻人常与他们在网上互怼，荷尔蒙与压抑在谩骂中宣泄，最终却谁也说服不了谁。他看到的grey人视频里，外星人身形瘦削，偶尔还会微笑，据说摄于血族外交现场，前总统们或许也在场。繁杂的信息让他混淆不清，只能凭着直觉选择相信其中一种，其余时间便专心开车、照料汤姆，闲暇时要么休息，要么研读汤姆的藏书。
两人围绕《易经》闲聊着，车子缓缓驶入竹林山庄。这里是富豪聚居地，遍植翠竹与名贵奇花，却处处透着压抑的静谧——鸟类虽多，鸣声却格外沉闷，山庄外围有人类与血族特警巡逻，无人机在空中盘旋，红灯闪烁如嗜血的瞳孔。汤姆在多个州都有房产，却唯独偏爱这里，他与家人曾在此度过无数美好时光，每一寸土地都藏着回忆。他没有告诉亚历克斯，昨夜梦见血源站被游击队袭击，亚历克斯也默契地不再提grey人的事，有些话题点到即止，谁也不知暗处的窃听器藏在何处。
山庄入口的检查点，岗亭是哥特式尖顶，特洛伊正站在火把光下，淡紫色的瞳孔在昏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摆摆手示意车辆停下，熟练地核对两人的身份证明，没有多余的盘问，只是轻声说：“祝你们有美好的一天，先生们。”
汤姆与亚历克斯皆是一怔，随即躬身回应：“贵族万岁，谢谢。”车子驶离检查点，亚历克斯才低声感叹：“难得见到这样的血族，不像其他人那般傲慢。”“确实少见。”汤姆望着后视镜里特洛伊的身影，那抹黑色特警制服在火把光下格外挺拔，“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战前的普通特警，自在而平和。”他不知，特洛伊的礼貌皆来自书本里的人类文化，那份对新鲜事物的好奇，让他挣脱了血族的刻板傲慢。“他的眼睛很漂亮，像浸在暗夜中的宝石。”汤姆轻声称赞，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两人相视苦笑，车子渐渐驶近宅邸。
宅邸前的大草坪，曾是汤姆与家人嬉戏的地方。那时他毫无架子，像个老顽童，引得邻居们羡慕不已。自家人离开后，草坪便失了生机，即便佣人精心打理，也少了那份鲜活气息。如今几只银粉蝴蝶在草坪上飞舞，时而停在门边，时而落在花丛中，看似惬意，实则是血族布下的眼线。汤姆常对着落地窗幻想：莉莉安在窗后练瑜伽，见他归来便停下脚步，笑着出门迎接；小儿子乔治举着玩具枪飞奔下楼，迫不及待查看他带回的新鲜玩意儿。可现实里，落地窗早已加装了嵌着血族符文的特制防护栏，那是瘟疫期间所装，窗后依旧放着莉莉安最爱的瑜伽垫，边缘残留着淡褐色的血渍——那是她被血族带走前，留下的最后痕迹。这家人向来崇尚健康养生，却终究没能躲过那场席卷世界的瘟疫。
“亚历克斯，要不要再吃点东西？”汤姆摘下手套与雨伞，将其放在雕着藤蔓纹的玄关柜上，朝车辆方向喊道。
“谢谢先生，不用了。”亚历克斯靠在车边，闭着眼幻想充足的阳光洒在身上——这在如今的永恒黄昏里，早已是奢望。好在汤姆待他宽厚，让他得以这般自在放松。
“是打算回去，还是留下来休息？”汤姆笑着邀请，“可以看看我的藏书，今天佣人都回家了，饿了就自己找点吃的。”书籍是他工作之外的第二大爱好，也希望身边人能多沾染几分书卷气。
亚历克斯本就打算留下，当即应下。汤姆点点头，转身上楼处理公司事务，亚历克斯则走进了书房。这间书房与客厅一般宽敞，黑胡桃木摆设透着浓厚的怀旧气息，书架雕着藤蔓与十字架纹，藏书按英文字母顺序编号排列，整齐有序。他向来偏爱网络查阅资料，对汤姆的藏书只偶尔翻阅，顺着编号很快找到了那本《易经》。
这本《易经》汤姆刚买不久，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中文：“天意难违，含章可贞。”旁侧是他潦草的血族文字译文与浅显心得，中英文对照间，能看出这是删减篡改最少的版本。亚历克斯逐页翻阅，时而晦涩难懂，时而豁然开朗，心底却泛起疑惑：汤姆写下这句话，是默认血族统治是天意，是地球命运的必然？他不甘于这般苟活，即便始终伪装得安分守己，也从未放弃对自由的渴望。他坚信山区里藏着人类游击队基地，德克萨斯州与墨西哥边境定有抵抗力量，这些真相，新闻从不报道，唯有隐匿在暗影中的人们彼此心照不宣——全世界的反抗者都在丛林与荒漠中养精蓄锐，等待反击的时机。
不知不觉已至下午四点半，亚历克斯走出书房，在阳台点燃一支烟。这是万宝路新推出的款式，红底烟盒上嵌着一枚黑色尖牙图案，暴力美学与血族符号交织，即便厌恶血族，也无人对这设计过多抵触。餐桌上摆放着苹果、葡萄与桑葚，皆是血族定期送来的“恩赐”——它们鼓励人类多食果蔬，普通人家可凭献血领取，贫困家庭也会收到专人派送的水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有人视之为侮辱，有人则坦然接受，纷纷揣测这是血族的“一刀切”政策，或是那位隐居的“潘神大人”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亚历克斯打开电视，将音量调至最低，躺在丝绒沙发上发呆。茶几上的水果泛着诡异的冷光：苹果红如血珠，葡萄紫如暗夜，桑葚干缩如凝固的血痂，他毫无食欲。电视画面不停切换：俄国总统接见东正教会血族代表团，以色列新总理与联邦血族特使会谈，东海岸血族代表团出访亚洲……他看着屏幕上那些面色红润、气场逼人的政客，暗自揣测其中大半已沦为血族，靠着这暗无天日的环境苟活，握着免死金牌，却对人类的苦难视而不见。这般虚伪的表演，只让他觉得麻木。
“可以看看Bd和Trp的真人秀。”汤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拿着一颗苹果啃咬，“他们俩像活宝，还有那位欧洲血族伯爵，倒是很懂潮流。”亚历克斯递过遥控器，汤姆径直调到娱乐台。
“真不敢相信他们能和好。”亚历克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这就是真人秀的本质，他们都清楚，不碰政治才能安身。”电视里，两人在佛罗里达的哥特式庄园里逗狗斗嘴，笑容看似发自内心，仿佛早已将过往恩怨与乱世烦恼抛诸脑后。
“他们是不是不能随意离开居住地？”亚历克斯问道。
“其他州或许可以，唯独德克萨斯州不行。”汤姆嚼着苹果，语气随意却笃定，“传闻如此，但八九不离十。”
“不过是高级人质罢了。”亚历克斯轻笑。
“不，他们是最早上诺亚方舟的VIP。”汤姆走进厨房，端来两瓶芬达，递给亚历克斯一瓶，轻咳一声，“至少我们不用再纠结戴不戴口罩，也算一种解脱。”
“我宁可死在瘟疫里，也不愿这般苟活。”亚历克斯苦笑着与他碰瓶，仰头饮了一口。
“别这么说。”汤姆的目光格外坚定，“活下去，才有等到希望的可能。”
“天意难违，含章可贞。”亚历克斯喃喃重复着扉页上的话，“难道被折磨一辈子，也是命中注定？电视里那些人，怎么就能轻易妥协？”
“停下，亚历克斯。”汤姆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带着警示。两人皆心照不宣——这间屋子，或许早已被窃听。电视里适时切换到温和的歌曲广告，屋内瞬间陷入压抑的沉默。
“那本书要慢慢读，跟着我的批注琢磨，更重要的是自己领悟。”汤姆将半瓶芬达喝完，起身说道，“你今天想得太多了，学会放松。”
“谢谢先生。”亚历克斯也饮尽瓶中饮料，“您需要车时随时呼我。”
“今晚不用车了，留下来吃点东西吧？”汤姆挠了挠头，语气随意，“我今晚哪儿也不去。”
“谢谢先生，我想回去睡一会儿，您随时联系我。”亚历克斯整理好沙发，起身道别。
“晚上有安排？”汤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兄弟般打趣。
“没有，就是单纯想休息，暂时没心思考虑那些。”亚历克斯笑着回应，正式道别。
“时机会到，时机会到。”汤姆点点头，两人互相拍肩致意，亚历克斯转身离开。
山庄上空依旧盘旋着无人机，亚历克斯抬头望了一眼，钻进车里启动引擎。山庄出口换了一批特警，几名血族特警吸着杯装血浆，黑袍下摆扫过地面，漫不经心地摆手放行，獠牙在火把光下闪着冷光。
车子缓缓驶离山庄，途经时报广场。这片繁华之地早已被血族改造：大楼低层加装了假火炬，墙面刷成墨绿或暗蓝灰，顶层假火炬与绿色灯光交相辉映，将天空染成诡异的色调。广告屏上满是血族元素，哈鬼族与游客穿着深色服饰四处拍照，有人撑开黑色遮阳伞供人取景，个个都想成为焦点。街边的士寥寥无几，亚历克斯心知，人类司机大多惧怕搭载血族乘客。高速巴士缓缓驶入站台，分设人类区、血族区与混合区，混合区乘客寥寥，两个种族间仿佛隔着无形的壁垒，彼此沉默疏离。
红灯亮起，旁边车辆的司机戴着墨镜，后视镜上挂着血族荆棘徽章。亚历克斯与对方对视一眼，对方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抬手看了看手表。永恒的灰暗让时间失去了意义，唯有暗影中的规则，支配着这世间的一切。他舒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打火机，火苗在心底悄然燃起——就像汤姆说的，时机会到，总有一天，光明会穿透这无尽的暗影。而远处的哥特式尖顶后，特洛伊握着颈间的银质十字架，淡紫色的瞳孔望向时报广场的方向，十字架纹路与汤姆腕间红绳的隐秘印记，在暮色里隐隐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