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燕祖皇帝,以武立国,从未受过卑躬屈膝之辱。北荒蛮夷,北齐妇孺,哪敢如此放肆?如若不战,他日必然得寸进尺。”
左丞相柳志舟怒斥着满朝文武。
“我与北荒交战在前,大多精锐皆以北上,如今正值生死相搏之际,怎可一心二用?朝中大将无几,国库亏空无银,关内精兵不过四万,如何以战?”
右丞相与之对视,气势相当。
……
半个时辰之后,本就身怀重病的柳志舟终是压不住心头的那一口血,染红了白玉阶,昏死了过去。
当左丞相被搀扶离开后,大殿又陷入了僵局,人人都望着太子,各样的情绪直直地抵住了他的喉咙。
他,陷入了绝境,似乎只剩下妥协。
已是耄耋之年的恩师甘愿做了他的棋子。他只需要再推一把,再向前一步,孤注一掷就可能拥有一切。
可他犹豫了。
他不敢下旨逆了群臣,他承担不了战败的后果,如果输了,那他失去的将不只是这太子之位。
银针落地的声音轻不可闻,可这在大殿之内,却似乎会如惊雷一般响彻云霄。那压抑的气息,似乎将每一个人都裹的严严实实,而下一秒便会让他们窒息而死。
脚步声忽的在大殿响起,恍如沉闷的阴云里乍泄的惊雷。
那身影愈发近了,携着殿外的秋光,像是将殿内的煞气抹除了大半。
“臣,愿领兵拒齐。”
身着素衣的独孤弃,在那一刻犹如临世的仙王,一字一句宛若敲落玉盘的棋子。
……
多年以后,当独孤信望着这个男人扔过来的佩刀时,只觉得帝王之争在今日就已经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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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亭,已是薄暮,残阳无几。
独孤伽落靠着摇椅,静静地听着一旁太监带来的消息。
“三皇子立下了军令状。”
“御史台的大夫们极力上奏,以右丞相王勉为首的主和派,大多以通敌叛国之罪下了天牢,等待处置。”
“太子似乎并不开心。”
听到这一句话时,独孤伽落睁开了眼,瞥了瞥他。
那太监只觉得一阵杀意,当下连忙磕头求饶,磕破了额头仍旧磕着,鲜血渐渐染红了石阶。
独孤伽落眯着眼,望着那即将落下的残阳,心中如有一阵秋风扫过,一时只觉得入眼的皆过于萧瑟,不禁被勾起了往事。
“八皇子来了。”
……
百官散去,只剩太子站在龙椅一旁,望着独孤弃远去的背影发着呆。
他想起了幼年时的那场棋局,那是他与恩师王勉的第一次手谈。那时的他,紧张的额头冒汗,仿佛坐在他面前的不仅仅是恩师,还是生平第一个大敌。
每落一子,他的身体都像是被抽去了一部分气力,越下便越觉得绝望。随着白子落下,他再无生机。
他望着棋盘发呆许久,而王勉只是静静看着。
“执子之人,不舍何以有得。”
这时的他,已经觉察到自己错过了唯一成为棋手的机会,先前的落子都成了他人的铺垫。
一个月后,独孤弃领兵前往寒谷关,与北齐名将石岩松决战于关前。而在此之前,皇城诸多名门被抄了家,右丞相王勉亦在其列,所得银两竟抵得上大燕十年税收。那时哭穷的大臣们,人人自危,紧跟着捐了不少银两,最后所得足以保大燕十五年无忧。
寒谷关外。
谁也料不到,一代名将竟是被这初生牛犊拦在了关外,两国在这关口附近拉锯了整整六个月。
石岩松望着七道手谕,面色不甘,终是一把将其扫落,下了最后通牒。
“退者死,进者生!”
当那密密麻麻的北齐将士如洪水涌入,杀声竟是撼动了四周环绕的群山。两方人马终是开始了最后的交锋,短短一日,尸体便已堆积如山。
而在关口将要被攻破之际,北齐竟然退兵了,只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和兵器。
一众将士,近乎呆滞地望着远去的敌军,甚至顾不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浑身浴血的独孤弃,伫立在尸山血海之中,任凭大雨冲刷着自己。
那一刻,他恍若神明!
“三皇子神武,大燕昌盛!”
将士们皆跪伏,齐声大喊,整个寒谷关似乎都颤栗了起来。
当日一骑白马出皇城,他只是一个身上流着北荒血液的孽种,如今一骑白马归皇城时,他却被百姓簇拥着、将士拥护着,他终于可以抬起头,直视那至高无上的王座了。
大病初愈的独孤伽落,重掌了皇权,面色憔悴的独孤信偏居一旁神色复杂。文武百官皆跪伏在一旁,等待着凯旋而归的三皇子。各怀心思的他们,此时皆在揣测着帝王的心思,似乎这场胜仗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封独孤弃为神武王,赐锦、易、抚三州,赏金万两。”
“谢父皇。”独孤弃跪谢,“只是恕儿臣难以从命。但求父王重赏将士,此战能胜,非儿臣之功,乃我大燕将士不畏生死,抛头颅洒热血之功,儿臣不敢居一丝一毫。儿臣只想陪在母亲陵前,此生不出皇城半步,求父皇恩准。”
……
“你甘心于此么?”
酒宴之后,醉醺醺的独孤弃被搀扶回了府邸。当房内只剩下他一人时,一个身影自暗阁内走出。
只见独孤弃迷离的眼神,在刹那间恢复了清明。
“他们会忍不住的。只要我待在皇城,对他们而言,就是一根必要拔除的刺。”
“我可以帮你杀了他们。”那黑袍桀桀笑着,此时显得些许渗人。
“若你有这个本事,不妨杀了狮王,那就能当上北荒王了。”
“我试过。”那黑袍沉默了一会,沉声道:“可那是狮王啊,草原上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家伙。”
“独孤伽落又何尝不是呢?”独孤弃盯着他,似乎想看透面具之下的那张脸。
“要不,我帮你杀了无情的父亲,你帮我除掉你那便宜外公?”黑袍之下的男子舔了舔嘴唇,声音满是诱惑,“怎么样?这笔买卖可不亏。”
独孤弃再无回话,似乎很快便入了梦乡,只是眉头紧锁,并不是一个美梦。
那黑袍依靠床头,只借着窗口那一道缝隙,遥望着浩瀚星空。他有点想念家乡了,离家已有六载,每一日都要躲藏在黑影里。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只觉得漫漫无期。
此时的太子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长夜漫漫,直到天明才有了睡意。他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满朝文武看他的眼神变了,那藏着的别样深意落在了独孤弃身上。当父皇的手落在独孤弃肩上时,他只觉得这个世界变了,那皇位愈发遥远,遥不可及。
“太子殿下,皇帝病重,还请速速入宫。”
……
当太子赶到时,独孤伽落已经陷入了昏迷,众多太医跪守在门外。
三皇子跪在了一旁。常年不出阁楼的八皇子,此时也跪候着,衣衫不整略显慌乱。除了在外领兵的四皇子,几人竟是罕见地聚在一起。
“我父皇怎么样了?”
太子拦住了御医,沉声问道。
那御医连忙跪伏,浑身颤栗,一言不敢发。
几位皇子沉默着,空气中满是诡异的气息。
太医们似乎又想起了四十多年前那场宫中哗变,那位上位的帝王如今病重老矣,而他的子嗣们矫健如龙,恰似当年。
几个时辰之后,仍不见传召。两个皇子先后倒下,而太子摇摇欲坠,似乎身子骨也经不起风寒,终是倒了下去。
偌大的偏殿,竟是只剩下了一群太医,以及依旧跪着的三皇子独孤弃和八皇子独孤宇文。
死亡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渐渐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咽喉,他们似乎就快要窒息而死。豆大的汗珠自太医们的两颊落下,沉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
独孤弃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他侧过了头,只见八皇子独孤宇文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宣八皇子独孤宇文见驾。”
而独孤弃依旧跪着,直至日落,日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