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深夜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殿外,徐福头抹巾帻,身披鹤氅,步诀绵绵而来,腿刚跨过寝宫朱红大门整个人便“扑通”的声,匍匐跪倒在地上。
见到来人,始皇面带微笑。
赵高则用轻蔑地目光从徐福身上一扫而过,道:“陛下让你来分忧,还杵在那里作甚?”
“来来来,爱卿,快过来!”
徐福跪着缓缓凑近,始皇则一把双手托起徐福的面腮:
“爱卿啊,去年,朕轻信小人谗言,误食了有毒的丹药,幸好爱卿的灵丹妙药将朕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群方士真是该死!居然想要毒死朕,所幸上天佑我,那天朕的爱妃替朕死了。”
“朕是真的很生气!下令杀了那群乱贼。”
“不过话说回来,朕后来听说,那群乱党里面好像就有你同父异母的长兄徐治,朕误杀了他,你可有怨恨我?”
自古,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始皇帝统御大秦,虎贲军震慑百官,无人不服,无人敢说一个“不“字,无论丞相还是百卿,皆战战兢兢,惧其淫威。
始皇问他恨不恨?不是要削他脑袋?
至于徐福,杀兄之仇,不共戴天,又怎会是一句怨不怨,恨不恨?
徐福转动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外人根本看不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摒住呼吸,徐徐然看向始皇帝嬴政。
虽然没有发声,却好像在说:
恨!
老子恨不得把你抽皮扒骨!
恨不得将你拖下油锅一起煎熬去死!
恨不得下地狱了也要拉着你垫背!
可你是高高在上的始皇帝,六十万虎贲军,踏平天下无人可挡,我就算真的有恨又能怎么样?若是真的反抗,还不是,刀下鬼,剑下亡魂?
看着始皇帝好自玩弄的神色等待着,徐福表情肃穆,他能和那群方士撇清关系苟活到现在,又怎会轻易暴露内心想法,致自己于危险之地?不假思索片刻,他故作深沉地道:“臣曾略涉猎过一本古籍,其上所述,道家有言,人命自由天定,胞兄不是陛下杀死的,是他的命数该他死在那里!”
“哦?”嬴政看向徐福的眼神有些惊讶,嗤笑一声,接着纵情大笑,几乎近似颠狂,徐福不由眉头皱起,这……,好在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在一系列反常的行为过后,始皇原本浑浊的双目好像突然开始变得澄澈起来,徐福目光虽然一直留在地上,但却看得分明,心里面大感讶异,却不敢声张,过了好一会始皇嬴政好像喝了假酒,面旁微熏,淡淡然道:“徐福,你可知朕为了这天下失去了什么?”
“朕之父母亲族皆为国战死,有个表弟也被仇家杀害,往代称王者自称寡人,何谓寡人?便是孤家一人,以往,诸侯相互攻伐,尔虞我诈,劳命伤财,直至朕的到来······,朕所以称帝,便是要改变往日诸侯之间相互倾轧,百姓流离失所,孩童无家可归之乱象,朕,设郡制,同度量,便是要这天下从此南北皆可往来,东西皆可互贸,商贩不欺,互通有无,你可想过此等盛大场景?然而这些方士儒生,被那些亡国余孽鼓动造反,妄图颠覆朝纲,将朕的心血毁于一旦,更有甚者想要加害朕,朕,不能让那些死去的将士白白牺牲,所以,你现在懂朕的良苦用心了吗?犯我者,必须死!”
“你说这些人,该不该杀?”始皇帝嬴政满脸狰狞。
“·····”略带惊恐的目光盯着嬴政,徐福看似惊慌失措,心里却冷笑着:纯粹胡扯!始皇可是好算计,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自你大秦一统天下,多少为你打下江山将士,浴血的旧部,降职或者以逆谋为名,戕害屠戮?
为天下,还是为了自己?不是显而易见的事?
不过徐福却还是细细的打量着始皇帝,今夜行为如此反常怪异,不禁嘀咕两声:“难道是上次剂量用大了?下次要将剂量用小一些才行。”
一番思索过后,徐福诚惶诚恐地看着始皇,表情装得要多夸张就多夸张,心里暗自有其它计较,当他看向一旁的赵高时,突然看到赵高嘴角划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厉笑。
“陛下!”
徐福着实被吓了一跳。
仓促中,大喊一声,徐福直接被吓瘫在地上,他是被赵高的眼神吓到的,他明白,这个阉人一定知道些东西!
难道被发现了?不可能!这可是死罪,一想到秦皇的杀人手段,那些残忍的景象,徐福恐惧至极,索性把头磕在地上。
始皇嬴政明显愣了一下,表情瘫痪,不过马上又恢复满脸笑容可拘的状态:
“爱卿快快起来,要不是你那神药功效,朕恐怕早就被那群歹人害死了,你救过朕的性命,朕确实对那些乱臣贼子深恶痛绝,但对忠于朕的人还是宽宏仁义的。”
始皇言明了大概,一旁的奄人赵高也表达了欣慰,和善的意图,徐福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有缓和,始皇嬴政继续道:
“不瞒爱卿,最近朕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朕最近时常出现幻觉,七年前在长源湖上被淹死的爱妃齐氏老是出现在朕面前,唤她也不答应,飘飘忽忽的,每日从窗前一晃而过,朕甚是想念,挖了个苦。”
“哎,跟你聊这一会就感觉有些头晕····”
“对了?你有没有带药来?”
徐福:“········。”
“带了,带了。”
他,快速地将斜挎在腰怀上的黑色布囊放下,将里面的一个小陶瓶取出,心翼翼地从里面抖了三粒灰色药丸子。
“陛下!”
徐福毕恭毕敬。
始皇嬴政有些警惕地接过灰色药丸,摊在手中,盯着那三枚药丸子,沉思片刻后,不由疑惑道:“爱卿,朕记得你上回给的朕是六颗,现在怎么变成三颗了?分量足足减了一半!”
这一出,语气中带着责怪,声音里暗暗透着凶厉。
迎着始皇帝嬴政凌厉的目光,徐福不慌不慢解释起来:“是药三分毒,跟人口渴喝水,饿了吃饭一样,合适即可,药的剂量用多了反而不好,这些道理想来陛下比微臣更懂。”
始皇闻声短暂地思索,随即大喜,称:“善”,旋即将三颗药丸悉数放在嘴中,一旁的赵高眼疾手快,急忙倒了一壶水让始皇把药服下。
“爱卿,果然是爱卿,凡事皆用心,不像某些人。”始皇对徐福赞不绝口,说后半句的时候,严厉的目光却望向一旁的赵高。
赵高:“陛下!”。
这一下三人都沉默了,不时对视一眼。
赵高心都提到节骨眼上去了,好在始皇吃了药果然舒缓了许多,不久便酣然睡去····。
徐福在下面根本不敢喘口大气,眼见两个小太监将始皇嬴政抬回床上,将被子盖好,徐福这才颤颤巍巍起身。
今天总算躲过一劫,刚才给始皇药时,徐福真想给他十颗,八颗,其实他比谁都想让始皇立刻去死,但是他不能。
他的胞兄遗有一女,名为徐欢,正被关押在天牢中,一个月后问斩。
如果现在始皇死了,那么按照秦法,所有在监重犯需连坐而死,那么,自己那可怜的侄女可能一个月都活不了。
能活一天算一天吧,活着总还有期望,叹了口气,徐福望向透在窗户上的星光。
“总算可以走了···”徐福准备离去,正走下台阶,忽然听到背后一声公鸭嗓:“徐大博士,还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