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幽冥入口的乱石堆，四人沿着幽土小径往前走。
暗紫色的天幕始终压得很低，连风都带着腐朽的味道，偶尔有虚魂从路边飘过，看到法海周身的佛光，便立刻慌慌张张地躲开。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雾气渐渐变浓。起初只是淡淡的白汽，后来竟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奶，连几步外的身影都变得模糊。
路边的树木也变了模样——树干是深黑色的，没有一片叶子，枝桠扭曲得像人手，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这就是迷魂林了。”法海停下脚步，禅杖往地上一点，金色佛光扩散开来，暂时挡住了往前涌的雾气，“大家把清心珠攥紧些，这雾气能钻缝，别让它渗进衣领。”
白素贞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清心珠，温润的触感让她安心了些。
她看了眼身边的小青，见她正警惕地盯着四周，指尖的毒丝又绷紧了几分，便轻声道：“别太紧张，有法海在，我们不会有事的。”
小青“嗯”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那些扭曲的树干。她总觉得，那些枝桠像是在盯着他们，只要稍有松懈，就会扑上来缠住他们。
剑七握着风影剑的剑柄，手心又开始冒汗。
雾气钻进鼻腔，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闻着竟有些头晕。他赶紧深吸一口气，攥紧清心珠，试图用佛珠的暖意驱散那股眩晕感。
四人刚走进雾气，身后的小径就“唰”地一下被雾气吞没，连来时的脚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风的声音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大家别走散，跟紧我。”法海往前迈了一步，禅杖在身前扫过，佛光划出一道弧线，将雾气暂时推开。他特意放慢脚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保没人掉队。
白素贞跟在法海身后，目光落在前方的雾气里。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雾气中藏着什么，像是有双眼睛在盯着她。玄心镜的蓝光变得微弱，只能照亮身前半尺的地方，镜身偶尔轻轻颤动，像是在提醒她危险。
走了没几步，小青忽然停下脚步，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盯着左侧的雾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们……有没有听到声音？”
法海和白素贞同时停下，剑七也竖起耳朵听了听，却什么都没听到：“什么声音？我没听见啊。”
“是……是人的哭声。”小青的指尖微微发抖，毒丝竟有些不稳，“像是个小孩子，在哭着找爹娘。”
法海皱了皱眉，指尖凝出一丝佛光，朝着小青指的方向探去。佛光钻进雾气，却没碰到任何东西，那所谓的哭声也没再响起。
他转头看向小青，见她脸色依旧难看，便轻声道：“是雾气勾出来的幻象，别当真。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小青的身子僵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
她确实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她刚修成人形，还不懂人间的规矩，在镇上偷了个包子，被人追着打。
她跑的时候摔进了河里，以为自己要死了，是白素贞救了她，还给她买了热包子。从那以后，她就发誓要一直跟着白素贞，再也不分开。
“我没事。”小青晃了晃头，把那些回忆压下去，重新跟上队伍，“只是不小心走神了。”
法海没再多问，心里却清楚，迷魂林的幻象已经开始起效了。这雾气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能勾起人藏在心底的执念，再把执念变成幻象，让人分不清真假。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雾气变得更浓了。
白素贞忽然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竟变了模样——雾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田野，金黄色的麦子在风中摇晃，远处的田埂上，站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青年。
那青年背着个竹筐，手里拿着草帽，正朝着她笑。阳光落在他脸上，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格外亲切。
“小白！”青年挥了挥手，声音清脆，“快过来，我给你摘了野草莓！”
白素贞的眼睛瞬间红了。
这是阿牛——千年前的阿牛，那时她还是条小蛇，被猎人的陷阱伤了，是阿牛把她救了下来，放在竹筐里，每天给她喂野草莓，用草帽给她遮太阳。
她想跑过去，想再看看阿牛的脸，可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挪不动。
她忽然想起，阿牛已经死了数百年了，这只是迷魂林的幻象。
“小白，你怎么不过来？”阿牛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委屈，“是不是嫌弃我了？”
白素贞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解释，想说自己没有嫌弃，想说自己找了他好久，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阿牛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清心珠忽然发烫，一股暖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口。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禅意：“白素贞，醒醒，这是幻象！”
白素贞猛地回过神，眼前的田野瞬间消失，又变回了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法海站在她面前，禅杖上的佛光正对着她，驱散了缠在她身上的雾气。
“我……我刚才看到阿牛了。”白素贞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发颤，“他在田埂上叫我，跟千年前一模一样。”
法海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是执念引出来的幻象。你太想找到他，才会被雾气趁虚而入。攥紧清心珠，别再走神了。”
白素贞点了点头，用力攥紧清心珠。温润的触感让她冷静了些，她看向四周，忽然发现——小青和剑七不见了。
“小青呢？剑七呢？”白素贞慌了，刚才她陷在幻象里，竟没注意到身边的人什么时候不见的。
法海也皱起了眉。他刚才只顾着唤醒白素贞，没留意另外两人。雾气这么浓，一旦分开，很容易被困在幻象里醒不过来。
“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去找他们。”法海把禅杖递给白素贞，“这禅杖能散佛光，雾气近不了身。我很快就回来。”
白素贞接过禅杖，金色的佛光从杖身传来，让她安心了些。她点了点头：“你小心点，别被幻象缠上。”
法海“嗯”了一声，转身走进雾气。他指尖凝出一道佛光，像灯笼一样举在身前，一边走一边喊：“小青！剑七！”
雾气中没有回应，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法海往前走了没几步，就看到前方的雾气里，隐约有一道绿色的身影。他赶紧加快脚步，走近了才发现，是小青。
小青正站在一棵扭曲的树下，眼神空洞地盯着树干。她的指尖垂着，毒丝落在地上，沾了些雾气，竟开始慢慢融化。
“小青！”法海喊了一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青猛地回过神，眼神里满是惊慌。她看着法海，又看了看四周的雾气，声音带着哭腔：“法海，我刚才看到……看到好多人拿着刀追我，他们说我是妖怪，要杀了我。”
法海心里了然。小青天生是蛇妖，小时候肯定受过不少人类的欺负，这才会被雾气勾起这段记忆。
他从怀里掏出一粒清心珠，递到小青手里：“握紧它，想想你姐姐。她还在等你，别被幻象困住。”
小青接过清心珠，指尖的颤抖渐渐停了。她想起白素贞每次护着她的样子，想起刚才白素贞说“有法海在，我们不会有事的”，心里的恐惧慢慢散去。
“我知道了，谢谢你。”小青擦了擦眼角的泪，重新绷紧毒丝，“我们去找剑七吧，他一个人肯定很害怕。”
法海点了点头，带着小青往前走。又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他们听到前方传来“唰唰”的声音，像是剑划破空气的动静。
“是风影剑的声音！”小青眼睛一亮，赶紧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法海紧随其后，穿过一层浓雾，果然看到了剑七。
他正握着风影剑，对着空气不停挥舞，剑刃划破雾气，却什么都没碰到。他的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里还在喊着：“我没有没用！我能守住玄心镜！师父，你别骂我！”
显然，剑七也陷进了幻象。他最在意的就是师父玄机子的看法，雾气便顺着这个执念，造出了玄机子骂他的幻象。
“剑七！”法海快步上前，指尖的佛光朝着剑七挥去。
金光落在剑七身上，他动作一顿，手里的风影剑“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我……我刚才看到师父了，他说我没用，连玄心镜都守不住。”
小青捡起风影剑，递给他：“那是幻象，别当真。你刚才救我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
剑七接过剑，耳朵微微发红。他攥紧清心珠，想起刚才在幻象里的无助，心里忽然有些愧疚——之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为了夺回玄心镜才跟着来，可刚才看到小青有危险时，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救她，根本没想过镜子的事。
“对不起，刚才让你们担心了。”剑七小声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道歉。
小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事，大家都被幻象缠过，不怪你。”
法海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些，心里也松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连禅杖的佛光都只能照亮身前三尺的地方。
“我们得赶紧找到白素贞，再待下去，雾气会越来越重。”法海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蓝光。三人眼前一亮——那是玄心镜的光！
“是姐姐！”小青赶紧朝着蓝光的方向跑去。
法海和剑七紧随其后，穿过层层雾气，终于看到了白素贞的身影。她正握着禅杖，警惕地盯着前方，玄心镜的蓝光在她身前闪烁，挡住了涌来的雾气。
“你们终于回来了！”看到三人，白素贞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法海接过禅杖，点了点头：“让你久等了。大家都没事吧？”
“没事。”小青晃了晃手里的毒丝，“就是刚才被幻象吓了一跳，现在好多了。”
剑七也点了点头，攥紧了风影剑：“我也没事，以后不会再被幻象缠上了。”
四人重新聚到一起，法海再次催动佛光，在周身形成一道光罩。
他看了眼前方的雾气，眉头皱了皱：“这雾气比我想的更厉害，清心珠的效力快不够了，我们得尽快穿过迷魂林。”
白素贞拿出玄心镜，试着催动妖力。镜身的蓝光暴涨，竟暂时驱散了身前的雾气，露出一条狭窄的小径。
“跟着玄心镜的光走！”白素贞说，率先踏上小径。
法海跟在她身边，禅杖的佛光与玄心镜的蓝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更亮的光带。小青和剑七跟在后面，一人握着毒丝，一人握着风影剑，警惕地盯着两侧的雾气。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渐渐变薄。又过了一会儿，一道黑色的“带子”出现在视线里——那是忘川河！
“我们出来了！”小青兴奋地喊了一声，加快脚步跑出雾气。
四人站在迷魂林的出口，看着眼前的忘川河，都松了口气。
河水面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波纹，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
河面上飘着几艘渡船，船夫都是面色苍白的鬼差，穿着灰色的长袍，面无表情地撑着船，往来于两岸。
河岸边长满了红色的花——花瓣像火焰一样，在暗紫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鲜艳。
“那是彼岸花吧？”白素贞轻声说，她曾在人间的古籍里见过记载，“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花叶永不相见。”
法海点了点头：“没错，这是冥界的彼岸花，长在忘川河畔，指引亡魂去往轮回。”
剑七看着漆黑的河水，心里有些发怵：“我们……怎么过河？那些船夫看起来不太好说话。”
法海看向最近的一艘渡船，船夫正撑着船往岸边来。他深吸一口气，道：“别慌，我去跟船夫说。”
就在这时，那船夫忽然停下了船，目光落在白素贞手中的玄心镜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他对着四人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们是活人？拿着玄心镜，是要去彼岸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