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东街的青石板染成暖红色时,法海还站在药铺斜对面的老槐树下。玄清道长狼狈逃跑的背影还在眼前晃,院里白素贞与许仙说笑的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他攥着禅杖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道士不行,那他就亲自来,哪怕要亲手撕碎许仙眼里的信任,也要让白素贞看清现实。
晚风卷着药香从药铺里飘出来,许仙提着空药箱走出门,脚步轻快,显然是准备回后院与白素贞汇合。法海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来,挡在了他面前。
“许公子。”他的声音比傍晚的风更冷,禅杖在地上轻轻一磕,“我有话要跟你说。”
许仙愣了一下,认出是之前来过后院的和尚,脸上露出几分客气:“是法海大师?您找我有事?”
“你可知,与你朝夕相处的白素贞,并非人类?”法海没有绕弯子,目光直直盯着许仙,“她是修行千年的白蛇精,化成人形留在你身边,不过是为了吸你精气,助她修行!”
许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素贞温柔善良,怎么会是妖?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法海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她曾在冥界与我并肩对抗恶鬼,本体是白蛇,修行千年却执念人间情爱。你以为她待你真心,可妖的心思最是难测,今日对你好,明日或许就会为了修行伤你性命!”
他故意提起冥界的过往,就是要让许仙知道,自己并非随口编造。许仙的脸色果然变了,眼神里的不信渐渐被疑惑取代——他想起白素贞识得许多深山草药,想起她冬天洗手时从不畏寒,想起她偶尔望着月亮时眼底闪过的陌生光,这些细节从前只觉得特别,此刻被法海点破,竟都成了“妖”的佐证。
“你若不信,我有一法可验。”法海从怀中掏出一小包雄黄,递到许仙面前,黄色的粉末透过纸包隐约可见,“蛇妖最惧雄黄,你将这雄黄混入酒中,让她喝下。若是凡人,自然无事;若是白蛇精,必定会现原形。到时候,真伪自辨。”
许仙看着那包雄黄,指尖微微发颤。他想怒斥法海胡言乱语,可心里的疑惑像藤蔓,已经悄悄缠上了心尖。他猛地后退一步,挥开法海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你这疯和尚!休得胡言!素贞不是妖,我不会信你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却远没有来时轻快,甚至有些踉跄。法海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追——他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只需要等它发芽。
许仙提着药箱往后院走,脚下的青石板像是突然变得硌脚。法海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白蛇精”“吸你精气”“现原形”,每一个词都让他心头发紧。他想起白素贞第一次来药铺还伞时的模样,想起她帮自己整理药柜时的认真,想起她绣喜帕时眼底的温柔,这些画面明明那么真切,却被法海的话搅得支离破碎。
“不可能,素贞怎么会是妖……”他喃喃自语,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街角的杂货铺前。铺子里挂着一排排雄黄,黄色的粉末装在纸包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走进去买了一包——他告诉自己,只是为了证明法海在说谎,只是为了让自己彻底安心。
回到后院时,白素贞正坐在石凳上整理明日成婚要用的红绳,小青趴在旁边帮忙穿珠子。看到许仙回来,白素贞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你回来啦?今天收工这么早。”
许仙把药箱放在门边,手里攥着那包雄黄,指尖都在冒汗。他勉强笑了笑,避开白素贞的目光:“嗯,今天病人少。我……我买了坛好酒,想跟你喝一杯,算是提前庆祝我们明日成婚。”
白素贞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好啊,我去拿酒杯。”
小青从凳子上跳起来,兴奋地说:“我也要喝!我也要喝!”
“你年纪还小,喝些果汁就好。”白素贞刮了刮她的鼻子,转身走进屋里。许仙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快步走到桌边,趁着两人不注意,飞快地将雄黄倒进酒坛里,黄色的粉末在酒里很快化开,没留下半点痕迹。
白素贞端着两个酒杯出来,许仙连忙拿起酒坛,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酒液溅出几滴在桌上。
“怎么了?”白素贞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是不是今天太累了?”
“没……没有。”许仙避开她的目光,举起酒杯,“来,干杯,祝我们……新婚快乐。”
白素贞笑着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仰头将酒喝了下去。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辛辣,可刚下肚没多久,一股灼痛感就从五脏六腑涌来,像是有团火在烧。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撑着桌子才勉强站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素贞!你怎么了?”许仙看到她的模样,心里又慌又怕,下意识想去扶她,却又想起法海的话,脚步顿在原地。
小青也慌了,跑过来扶住白素贞:“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好差!”
白素贞咬着牙,妖力在体内翻涌,雄黄的毒性正在快速扩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热,鳞片几乎要冲破皮肤露出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现原形,不能让许仙看到自己的本体。
“我……我没事,可能是刚才风太大,有些着凉。”她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推开小青的手,“我去屋里休息一会儿,你们别担心,过会儿就好。”
说完,她不等两人反应,转身快步走进屋里,反手关上房门,又拉上了床幔。刚躺到床上,她就再也忍不住,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鳞片从手腕和脚踝处冒出来,泛着冷白色的光。她咬着枕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心里又急又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更怕许仙会察觉到异常。
屋外,许仙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他想起白素贞喝酒后的反应,想起法海的话,手脚冰凉。小青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许公子,姐姐是不是真的生病了?我们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不用。”许仙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只是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我……我去给她倒杯水。”
他转身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却在门口站了许久。手里的杯子烫得他手心发疼,心里的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素贞是妖,快进去看看;一个说不能怀疑她,她那么爱你。最终,怀疑还是占了上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床幔轻轻晃动。许仙拿着水杯走到床边,轻声喊:“素贞?我给你倒了水,你醒着吗?”
床幔里没有动静。许仙的心越来越慌,他伸出手,轻轻拉开了床幔——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床上哪里还有白素贞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通体雪白的大蛇,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蛇身粗得几乎占满了整张床,一双金色的眼睛正微微闭着,显然是在忍受痛苦。
“妖……妖怪!”许仙的声音发颤,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他看着那条白蛇,脑海里闪过白素贞温柔的笑容,闪过她为自己整理药柜的模样,这些画面与眼前的蛇身重叠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
他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巨大的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最终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床幔后的白蛇听到声响,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倒在地上的许仙,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慌乱与痛苦。她想爬过去,可雄黄的毒性让她连动一下都觉得剧痛,只能眼睁睁看着许仙躺在地上,眼泪顺着鳞片滑落,滴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而此刻,院墙外的法海听到了屋内的动静,他靠在墙上,禅杖从手中滑落,重重砸在青石板上。他没有进去,只是望着漆黑的夜空,眼底满是复杂——他做到了,他让许仙知道了真相,可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密密麻麻的疼。他不知道,自己亲手打碎的,究竟是白素贞的执念,还是三个人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