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乌云滚滚。
一轮残月透过厚重的云层,向大地洒下微弱光芒。
郊区树林中,脱离队伍的陈默双手紧握复合弩,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身后背包早已不知所踪。
此刻他正压低身形,在树林中一瘸一拐地蹲下挪动,尽可能不发出太大的噪音。
可每次当他提起膝盖,都会传来钻心的剧痛,疼得他咬牙切齿、面容狰狞。
如今正值深秋,遍地都是掉落的干枯树叶。
寻常人要想无声无息地穿过这种落叶林,难度简直堪比登天。
尽管如此,陈默还是在每次移动前用手扫清地面上的落叶。
等迈下脚步后,他还会再用脚后跟把树叶推回来,以此掩盖自己的踪迹。
即便这样大幅延缓了他的前进速度,但他坚信小心驶得万年船。
为了保持轻便,平常通常都是由罗叔这个领队负责携带应急药物和绑带。
可偏偏这次事态紧急,陈默膝盖受伤后没能跟上队伍撤离的脚步,更是在某个街区拐角处彻底迷失了方向。
走投无路之下,陈默只能往这座城市的郊区树林里钻,至少这里还能勉强供他躲藏。
没有阳光的阻碍,夜晚的城市中央俨然变成了诡异们自相残杀的屠宰场。
当美味可口的人类越来越罕见,诡异们为了填饱肚子,自然而然就打起了同类的主意。
撕心裂肺的嘶吼声和爆炸轰鸣声不断地从城市中心区域传来。
哪怕距离相隔甚远,陈默也依旧能透过高楼的缝隙,看到许多条猩红色的庞大触手在市中心胡乱飞舞、肆意破坏。
那触手每次落下,都让这座城市的地面为之颤抖,可想而知那其中蕴含的力量多么惊人。
能产生这种令人胆寒的恐怖威压,应该至少是一只A级诡异。
绝大部分A级诡异根本不是普通人类能够碰瓷的,可以说只要正面遭遇就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轰隆!”
城市上空的乌云越发密集,翻滚腾涌之间,偶尔还会传来出一声轰鸣。
看样子,今晚会有场大暴雨。
正当陈默思考该如何熬过今晚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杂音。
“沙沙……”
那是落叶和枯枝被踩碎的声音。
虽然距离甚远,但还是被陈默捕捉到了。
陈默蹑手蹑脚地弯下身子,趴在地上仔细聆听。
脚步声很杂乱,时重时轻,像是有人在奔跑。
如果有诡异循声追来,动静不会这么小,所以这大概率是其他幸存者。
至于为什么陈默很肯定这群人不是罗叔他们……
拜托,那糟老头子把命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要让他冒着被诡异追杀的风险,大半夜带队出营地找人,那是不可能的事。
况且以陈默对罗叔的了解,那老家伙现在估计都已经给自己立好衣冠冢,心安理得地享用物资了。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某处营地。
忙碌一整天的罗大伟正坐在篝火前狂嗦泡面,突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妈的,今晚怎么这么冷。”
“不会是陈默那小子在背地里骂我不回去找他吧?”
意识到可能是陈默的冤魂找上门来,罗大伟不禁感到脊背发凉。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半秒,罗叔就恍如无事发生,继续大口大口地喝起了泡面汤。
我管你这那的!
事已至此,先吃饱再说!
视角回到城市内的郊区森林中。
意识到身后可能有其他队伍尾随,陈默第一时间便小心翼翼地挪动位置,躲到了一颗还算粗壮的树后。
紧接着,他将落叶均匀地覆盖在自己身上,只露出眼睛观察四周。
根据脚步声判断,身后这支队伍大概有四五个人。
而且这群人似乎没有什么野外生存的经验,只顾着快速赶路,哪怕发出声响也毫不在乎。
见此情形,陈默顿时皱紧眉头,这样下去可不太妙。
这群人发出的动静实在太大,要是运气不好引来了诡异,怕是届时会全军覆没。
但即便如此,陈默也不打算设法提醒这群人。
毕竟末日来临之后,人心叵测已是常事。
倘若被陌生人发现自己腿受了伤,谁知道对方会不会心生歹念。
没过多久,一个纤细的人影从树影间窜了出来。
陈默定睛望去,来者是个留着乌黑短发的年轻少女,对方此刻神情显得既紧张又慌乱。
她穿着一件米色冲锋衣,以及淡蓝色牛仔裤,发梢凌乱无序,脸上还沾着少量的新鲜血迹。
少女手足无措地环顾四周,急的来回乱转,完全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跑。
犹豫几秒后,少女咬了咬牙,径直朝着陈默旁边另一棵大树后跑去。
陈默脸色变得很难看,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
她不会也要用这招吧?
果然,只见少女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用一种酷似蛙泳的动作把自己埋进了落叶堆里。
或许是因为身材比较瘦小,少女很快就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略显慌张地左顾右盼。
观摩了整个过程的陈默瞬间傻眼。
不是,姐们!
这边有十几棵树,就非得选我边上这棵吗?
由于两人距离太过贴近,陈默甚至能听到少女疲惫的喘息声。
或许是心有所感,又或许是陈默的视线中饱含怨气,少女莫名感到头皮发麻。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本能地望向她身旁的另一堆落叶。
一刹那,两个“落叶堆”撞上了视线。
少女瞳孔地震,惊恐万分。
她被吓得浑身发抖,眼中晶莹的泪花扑闪几下,险些就要尖叫着哭出声来。
但少女最终还是忍住了。
虽然她不知道身旁这个古怪的家伙是谁,又或者为什么要和她一样躲在这里。
但至少这家伙对她没有敌意。
暂时没有。
“沙沙—”
不远处,枯叶碎裂声再度传来。
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壮硕光头男子从树林中走出,手里提着一柄开了刃的消防斧。
消防斧被打磨得很锋利,在月光下反射出炫光,比他的光头还耀眼。
这个光头壮汉赤裸上身,浑身大汗淋漓,肌肉健硕得像是个健美冠军。
尤为显眼的是,光头壮汉的下颌处有道鲜血淋漓的疤痕,像是前不久刚被人划伤。
结合少女脸上的那些血迹,以及那逆天的逃跑路线,陈默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在光头壮汉的身后,站着三个身穿红色西装,裹着黑色斗篷的蒙面人。
这三个人走路动作整齐划一,就像是提前训练过似的。
更让陈默吃惊的是,这三个蒙面人的身上正笼罩着若有若无的半透明白雾,就像是一层薄薄的塑料膜。
异能者!
陈默在心中默默喊出了这三个字。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种物资相对贫瘠的小城市里还能遇到异能者。
“赵刚,你怎么连个小姑娘都能跟丢?”
“晚上太危险,我提议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找。”
其中一名蒙面人对着光头壮汉说道,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人。
光头壮汉满脸不甘心,咬牙切齿地说道:
“为了拿到那破石头,我们队这次死了整整五个人,还搭进去一个异能者!”
“而且我亲眼看到,那个营地领队临死前把石头交给了这丫头手上。”
“换做是你们,会愿意放弃?”
这时另一位蒙面人向前迈出一步,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
“还请赵队长放心,我已经联系教团加派人手,连夜在城市外围布置感应结界。”
“那个女孩所属的营地已被摧毁,她无处可去,现在肯定还躲在这座城市里。”
“只等明天一早感应结界完成,整座城市内的活物都无所遁形。
“有我们出手,她是绝对跑不掉的。”
那名叫赵刚的光头壮汉听完,眉头顿时舒展许多,但还是有所担心。
“那照你这么说,要是那小丫头今晚没扛过去,死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怎么办?”
像是早就猜到赵刚的顾虑,那个年轻蒙面人立即从斗篷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写着一个血淋淋的“生”字,其中的笔画还时不时扭动几下,看上去很是邪乎。
“只要沾上一滴对方的血,这卷轴就能够反映对方的状态,她现在还活着。”
“哪怕真如您所说,她没能活到凌晨,那我们也自有其他奇物能够找到她的尸首。”
“只不过那个奇物暂时没办法对活人使用。”
赵刚似乎对于这个年轻蒙面人的做法很是满意,哈哈大笑一声,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之前就听说你们暗血教团手段多,没想到还有这么厉害的奇物,佩服佩服。”
“成!那就按你们说的办!”
“先回去再说,追了半天饿死老子了。”
赵刚心情大悦,原地伸了个懒腰,提起斧头转身就走。
光头壮汉气势汹汹地离开后,那个被拍了肩膀的年轻蒙面人立马露出无比嫌弃的眼神。
他拿出一块精致手帕,用力擦了擦刚才被赵刚手掌碰到过的地方,眸中流淌着厌恶。
“撤。”
那名年迈的蒙面人仅仅说了一个字,环绕在他们周围的半透明白雾就发出淡淡的光芒。
下一秒,在场剩下的三个蒙面人就转瞬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落叶林恢复了寂静,就连陈默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
偷听完刚才的那一番对话,陈默久久无法平静,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显然,赵刚为了得到某样东西,带队屠杀了一整个营地,最终只有那个少女侥幸逃过一劫。
而且听刚才那三个蒙面人的意思,明天一早他们就会使用某种异能探测城市内的所有活物。
虽然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但陈默可不敢赌对方是否会放过自己。
“沙沙——”
一旁的少女见几人已经离去许久,便从落叶堆里爬了起来。
直到这时陈默才发觉,那少女面色异常惨白,走起路来已经摇摇晃晃,看样子估计是受了伤。
她心有余悸地看了陈默一眼,后者仍旧趴在落叶堆里,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神打量着她。
陈默的意思很明确,这是少女和那群人之间的冲突。
目前他自顾不暇,压根不打算掺合这事。
看懂暗示的少女面露失望,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她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用衣袖把脸上的干涸血迹擦干净,随后径直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刚才她也听到了蒙面人和光头壮汉的对话。
如果想要活命,那唯一办法就是在天亮前离开这座城市。
即便那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她也不想在这里默默等死。
哪怕死在诡异手里,也总好过被那群穷凶极恶的暴徒折磨至死要来的好。
等到不知名少女走远,确认四下无人后,陈默才缓缓从树叶堆里站起。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计划。
陈默的想法和少女别无二致,天亮前离开这座城市是最稳妥的办法。
而且还必须尽快提醒罗叔他们暗血教团以及赵刚的存在,避免营地位置被那群人发现。
要是被那群家伙发现这座城市周围还有一个营地……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轰!”
天空划过一道惊雷,几滴雨水打湿陈默的头发,滑落到鼻尖。
下雨了。
短暂思索后,陈默从树墩旁的落叶堆里刨出复合弩,沿着那少女离开的方向走去。
如此一来,要是少女走到半路遇见诡异,发出的噪声或许能提前给陈默预警。
抱着这样的想法,陈默脚步逐渐加快,他必须赶在雨水彻底冲刷少女的足迹前离开这里。
只是每次抬起腿,膝盖处的剧烈痛楚都会再度袭来,疼的他龇牙咧嘴。
但他顾不得这么多,只是一味地赶路。
五分钟后……
好在这片郊区的落叶林并不算大,没过多久他便重返市区街道。
凄凉的月光照耀下,整条街道显得面目全非,地上还能看到几具被啃食过的诡异残骸。
往日繁华的十字路口此刻已惨不忍睹,半截电线杆上血迹斑斑,路口中央还有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陈默看到马路边的井盖上有条长满绿毛的断腿,下半部分几乎已经被烤成了焦炭,但仍在不断蠕动着试图爬起来。
这些诡异的生命力,实在难以言喻。
雨越来越大,已经在道路上汇成一条小溪,咕咚咕咚地灌进那十字路口中央的大坑里。
正当陈默打算绕开这个路段时,马路对面突然闪过一道熟悉的人影,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虽然此时正值深夜,但那纤瘦的身材和一头短发还是很容易辨认。
透过雨幕,陈默确定,对方就是那个先前在树林里偶遇的短发少女。
此刻她正紧捂着腹部,惊慌失措地在暴雨中狂奔。
而在她的身后,竟然还跟着一条体型巨大的水蛭。
那水蛭怪物向前蠕动的速度极快,甚至还无视地形直接爬上高墙。
只听砰的一声,那覆盖着恶心粘液的庞大身躯就落在了少女跟前,挡住她的去路。
走投无路的少女被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或许是雨后的地面太湿滑,她挣扎好几次都没能站起来,最后只能手脚并用,不停向后爬去。
然而,这依旧只是徒劳。
只见下一秒,水蛭怪物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嘴里的环状獠牙,直奔少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