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职那天，林远舟提前半小时到了星云科技大厦。
这座位于青港市高新技术园区的写字楼，外表看起来和任何一栋CBD建筑没什么区别——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门口是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公司的口号：“效率改变世界。“
但进门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不同。
Quantix的门禁是刷卡式的，刷一下，门就开了，偶尔还会发出“滴“的一声，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星云的门禁是一道人脸识别闸机，摄像头扫过他的脸，屏幕上立刻弹出一行字：
“林远舟，效率评估中……通过率98.7%，欢迎入职。“通过率98.7%。
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但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个待检验的产品。
人事专员是个年轻女孩，化着精致的妆，说话的语速很快。
“林先生，这是您的工牌、工位号、脑机接口激活码，还有入职手册。“她把一叠材料推过来，“手册里有详细的规章制度，建议您今晚回去仔细阅读。尤其是第五章'效率管理规范'和第七章'行为准则'，这两章会定期考核。“
“考核？“
“是的，每月一次。“她笑了笑，“不及格的话会影响绩效系数。“
林远舟接过那叠材料，纸张很厚实，印刷也很精美。
但他没有翻看——他注意到办公室里的氛围。
这里没有茶水间，没有休息区，甚至连放椅子的空间都被压缩到了最小。每个人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头戴式脑机接口覆盖着大半张脸，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整齐划一的节拍器。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
人事专员把他带到工位上。
“这是您的位置。“她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窄小的桌子，“键盘、鼠标、显示器都是标准配置。如果您需要额外设备，可以填写申请表，但需要直属主管审批。“
“脑机接口呢？“
“您原来的设备可以继续使用。“她说，“我们的系统是兼容的。不过如果您想升级，公司有合作渠道，可以享受员工折扣。“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去做下一件事。
林远舟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环顾四周。
和他以前在Quantix的开放式办公室不同，这里的工位是半封闭式的，每个人被隔成一个小格子，像蜂巢里的六边形蜂室。他的左边是一块隔板，右边是另一块隔板，前面是一个冰冷的显示器。
他试着戴上自己的脑机接口，屏幕上立刻弹出一行提示：
“检测到新工作环境，是否开启效率模式？“他点了“否“。
屏幕上的效率数字开始跳动：78、75、72……
他没有理会，低下头，翻开了那份入职手册。
第一章的第一句话是：
“效率是星云科技的血液，是每一位员工的生命线。“
2
上午十点，新员工入职培训准时开始。
培训室在大厦的十二层，是一个能容纳两百人的大会议室。但今天来的人不多，只有二十来个，和偌大的空间形成了鲜明对比。
讲台上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翻页笔。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稿子。
“欢迎各位加入星云科技。我是企业文化部的赵经理，今天由我来为大家进行入职培训。培训分为三个部分：企业文化、效率管理系统、以及行为规范。“
她点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图表。
“首先，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什么是效率？“
没有人回答。
“我听到有人小声说'速度'、'完成度'——都对，但不够精准。“她笑了笑，“在我们公司，效率的定义是：单位时间内，创造的价值与消耗资源的比值。价值越高，消耗越低，效率就越高。“
她顿了顿。
“我再问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一个人的效率，是高一点好，还是低一点好？“
“当然是高一点好。“有人小声说。
“正确。“赵经理点点头，“效率越高，你的价值就越大。你的价值越大，你在公司的位置就越稳固。这不是鸡汤，这是数学。“
她翻到下一页。
“接下来，我来介绍一下我们的效率管理系统。这是公司自主研发的'星云大脑'，通过脑机接口实时采集您的脑电波数据、生理指标、行为数据，进行多维度分析，生成您的个人效率报告。“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示例报告。
林远舟盯着那份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项数据：注意力集中度、信息处理速度、任务切换频率、情绪波动指数、社交互动指数……每一项都有一个数字，从0到100。
最底下是一个综合评分：87.3。
“这份报告每天会更新一次，推送到您的脑机接口里。“赵经理说，“您可以随时查看自己的效率数据，了解自己的表现。“
“如果效率太低会怎么样？“有人问。
赵经理的笑容没有变。
“效率是动态的。偶尔的低谷是正常的，公司理解。但如果长期低于基准线……“她停顿了一下，“系统会自动生成干预方案。如果干预无效，人事部门会介入。“
她没有说“介入“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答案已经写在每个人的脸上了。
培训进行了两个小时。
赵经理讲了很多——公司的发展历程、愿景使命、核心价值观、绩效考核体系、奖惩制度、行为红线……林远舟大部分都记不住，但他记住了几件事：
第一，效率评估是强制性的，每天都要接受系统的监测和评分。
第二，连续三个月效率排名靠后的员工，会被列入“待优化名单“。
第三，所有员工的效率数据都是透明的——不仅公司可以看到，你的同事也可以看到。
第四，也是最后一条——
“我们公司不提倡加班。“赵经理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因为效率高的人，不需要加班。“
3
培训结束后，林远舟回到工位。
隔壁工位的人正在收拾东西。
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整个办公区里唯一的绿植。她把私人物品塞进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动作很快，表情平静。
“你也是今天入职的？“她看了林远舟一眼。
“嗯。你是……“
“于圆圆。“她伸出手，“我也是今天来报到的，不过我是转组，从交互设计三部转过来的。“
“转组？“林远舟握了握她的手，“为什么要转组？“
于圆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原来的组解散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解散？“
“整个组，三十一个人，一夜之间全部裁掉。“她把双肩包背上肩，“我是幸存者，被分流到其他组了。“
林远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于圆圆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这种事在这里很常见。部门撤销、业务外包、团队重组……每隔几个月就会来一轮。你习惯就好。“
她说完就走进了电梯，留下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气。
林远舟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关上。
习惯就好。
李明辉那天说的话突然浮现在他脑子里：“别学我。“
现在他明白了，李明辉说的“别学“，不是让他不要努力，而是不要像他那样，把努力当成唯一的出路。
4
下午两点，林远舟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直属上司。
张维明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领口有点皱，袖子上有一小块淡淡的污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发际线已经后退了不少，额角隐约能看见几根白头发。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像是一台运转过度的机器，随时都在计算着什么。
“林远舟？“他站在林远舟的工位旁边，扫了一眼他的工牌。
“张主管好。“林远舟站起来。
“坐吧，不用站起来。“张维明摆了摆手，然后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你的简历我看过了，Quantix出来的，做神经架构设计，做了……七年？“
“七年零三个月。“
“七年。“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Quantix的待遇好，福利也好，工作强度应该不算太大吧？“
“还行。“
“还行是多还行？“张维明看着他，“我听说那边的项目周期都比较长，一年的项目能做两年，慢工出细活那种。“
林远舟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评价你的过去。“张维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就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我们这边的节奏，和Quantix不太一样。“
“我做好了准备。“
“嗯。“张维明点了点头，“你的效率基准值我看了，87分，不错。但那是Quantix的评估体系，不一定适用于我们这边。“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
“好好干。别想太多。“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还是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远舟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脑机接口。
效率评分：82.4。
又掉了一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