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灶台上搁着只白搪瓷碗,碗沿缺了半块瓷,露着底下灰黑的胎。
碗里盛着半碗粥,早凉透了,表层结一层半透明的膜,膜上裂着细碎的纹,就像晒干的塘泥。
碗边沾着半粒米,干硬了,指甲抠一下许能掉下来,但没人抠。
墙角斜靠着半袋米,蛇皮袋装的那种,上面印着的红字早就褪成了淡粉,袋子边角磨起了毛絮。
袋口没扎紧,松松垮垮敞着道缝,隔着很远就能看见里面的米粒,表层落了点浮灰,还有几只米虫慢悠悠爬着,爬几步停一停,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
袋脚边散着几粒米,是上次舀米时撒的,滚到地上沾了尘土,没人打扫。
水槽边的竹篮里搁着两把青菜,刚搁进去的时候还带着露水,叶儿挺括,绿得发亮。
如今早蔫了,菜叶软塌塌垂下来,边缘发了黄,最底下那几片已经烂透,渗着暗黄的水,沾在竹篾上,散出点若有若无的酸气。
篮底还卧着两个番茄,皮皱巴巴的像攥过的纸,蒂部黑了一小块,霉斑顺着脉络往瓤里钻,慢腾腾的,也没人管。
实木砧板搁在灶台旁,用了许多年,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横一道竖一道,像密密麻麻的皱纹。
砧板边缘沾着点干了的菜汁,绿的黄的,结了薄痂,用刀背刮就能刮掉,没人刮。
旁边斜靠着菜刀,刀背生了点浅锈,刀刃还亮着,只是很久没切过菜,刀身上有些发乌。
案板最外侧放着半块面包,油纸托还在,边角卷了起来,沾着细碎的面包屑。
面包表皮硬得像风干的壳,掰开的断面长了层绿霉,一小团一小团的,像撒了碎海苔。
本来是搁在案边预备的,忘了,就一直搁着,一天一天过去,霉斑越来越密,颜色越来越深,也没人伸手扔出去。
灶台边一字排开四个玻璃调料瓶,盐罐、糖罐、酱油瓶、醋瓶,瓶身上蒙着薄薄一层油烟,指尖碰上去是黏腻的。
标签边角卷了,翘了起来,墨色的字被油烟熏得发晕,模模糊糊辨不清。
盐罐的盖子没盖严,露着道细缝,里面的盐还满着,白花花的没怎么动过。
酱油瓶的瓶口沾着点深褐色的渍,干了结了薄痂,湿布一擦就能掉,没人擦。
墙上挂着木框碗柜,两扇门合得严严实实。里面的碗碟按大小摞得齐整,大碗在下,小碗在上,盘子挨着边儿立成一排,瓷面泛着哑哑的光。
最上层搁着几只白瓷勺,勺柄都朝一个方向摆着,是仔细对齐过的,如今落了薄灰,也没人拉开柜门擦一擦。
碗柜侧边挂着竹制筷子笼,篾条编的,里面插着一把竹木筷子,筷头朝上筷尾朝下,齐齐整整。筷笼底下的接水盘积着点灰,混着几根细小竹屑,很久没动过了。
水槽是陶瓷的,池壁上沾着几点水渍,干了留下浅浅的白印。
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往下渗水,滴在池底的积水里,发出轻响,嗒,嗒,隔几秒一声,节奏匀得很。
池子里搁着个塑料菜盆,盆底沉着点泥沙,是上次洗菜剩下的,水早浑了,浮着两片枯黄的碎菜叶,没人倒。
门后立着塑料垃圾桶,套着黑色垃圾袋,袋口敞着。
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几片择菜时扔的老叶子,还有个空了的面包包装袋。
垃圾不多,也没异味,就那么放着,很久没换过袋,也没人拎出去倒。
垃圾桶上方的挂钩上挂着件纯黑的围裙,布面的,腰间系带垂下来,一边长一边短。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还有个铅笔头大的破洞,是以前炒菜溅的火星烫的。
挂在钩子上很久没摘过,布面都有些发僵了。
窗台上摆着个空玻璃罐头瓶,本来装果酱的,洗干净了插过几枝野花。
花早就谢了,枯枝干叶留在瓶里,也没拔出去。
瓶身上落了灰,阳光照过来,透过去的光都发闷。阳台有几盆花,风一吹,叶影就晃啊晃,扫过搪瓷碗,扫过米袋,扫过墙上的挂钟,慢悠悠的,像在数时间。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塑料壳子的,钟面黄了,数字也淡了。
秒针一步一步挪,不紧不慢,走满一圈,分针就跟着挪一格,时针也跟着动一点。
没人给它上发条,它就自己走,走了一天又一天,走了一月又一月,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去。
太阳从窗户外斜斜照进来,每天走一样的路线。
清晨落在窗沿,慢慢往灶台上移,中午盖过案板,下午就滑到墙根,最后顺着墙角落下去,天就黑了。
黑了也不开灯,屋里慢慢暗下来,物件的轮廓软下去,融成一团模糊的影,等到第二天天亮,再慢慢显出来,还是老样子。
厨房最开始是什么样子呢?
想了想,米袋应是扎紧的,每次舀完米,都要把袋口拧两圈,用麻绳系牢,怕进灰,怕生虫。
塑料量杯就搁在袋口边,每次舀两杯,不多不少,煮出来刚好。
米缸原先有的,陶瓷的,后来嫌搬着麻烦,就直接用袋装着放在墙角,随手能拿到。
那会竹篮里的菜留不到第二天。
早上买回来,择干净老叶,泡在盆里去泥沙,中午就炒了。
菜籽油烧得冒烟,青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满屋子都是清鲜气。
炒好盛在白瓷盘里,热腾腾就着米饭吃,吃完碗碟顺手洗干净,擦干了整整齐齐摆回碗柜,连水渍都不留。
案板上不会留过夜的东西。
面包买回来当天就吃,吃不完的用保鲜袋包好,放进木柜里。
案板用完了擦得干干净净,连细碎的面包屑都扫进垃圾桶。
菜刀擦干净搁回刀架,刀刃亮堂堂的,没水渍也没锈迹。
调料瓶的瓶身是亮的,每天做饭顺手擦一遍,没有油污,标签也清清楚楚。
盐罐盖子总盖得严严实实,怕受潮结块。酱油瓶醋瓶用完就归位,摆成一条直线,看着齐整。
水龙头也是关得严的,不会滴水。
池子里的脏水随手就倒,菜盆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槽壁白亮,能照见人影。
什么时候变的呢?说不准。
好像是某一天,煮了粥喝了半碗,剩下的搁在灶台上,想着等会儿热了再喝,转头就忘了。
等想起来的时候,粥已经凉透结了膜,懒得热,也懒得倒,就那么搁着。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碗还在那里,粥还是那半碗,慢慢就习惯了。
好像是某一次,买了青菜回来,懒得择,也懒得炒,就搁在竹篮里,想着明天再做。
到了明天,还是懒得动,就又搁了一天。菜叶慢慢蔫了,黄了,烂了,闻着有点酸了,还是懒得拎出去扔。
就那么放着,看它一天比一天烂得厉害,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好像是从某一顿开始,做饭这件事,突然就变得很重。
要淘米,要洗菜,要生火,要倒油,要翻炒,要盛盘,吃完了还要洗碗擦灶台,一连串的事,想起来就累得抬不起手。
明明以前做着很顺手,不觉得有什么,突然就觉得每一步都毫无必要。
那就不做了。
不做饭,吃什么呢?
好像也不怎么饿。
饿了就啃两口面包,面包吃完了,也懒得再买。
肚子空着,空着就空着,也没什么大不了。
饿的感觉是有的,隐隐的,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听不真切,也不想理会。
于是米袋就那么敞着,菜就那么烂着,碗就那么堆着,灶台就那么脏着。
一切都停了下来,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挂钟还在走,水滴还在落,太阳还在东升西落,花叶还在风里晃。
有时候盯着那半碗粥看,看久了就会发怔。
这粥是做什么用的?
用来吃的。
吃了有什么用?
填肚子。
填肚子有什么用?
活下去。
活下去又有什么用呢?
答不上来。
以前从来不想这些。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天亮了做事,天黑了歇息,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问为什么。
就像米生来要被煮成饭,菜生来要被炒熟吃掉,碗生来要盛饭盛菜,挂钟生来要走字,都是理所应当的。
可突然有一天,就卡壳了。
就像挂钟突然停了摆,就像水龙头突然断了水,就像米突然发了霉,菜突然烂了根。
没什么来由,就是突然不懂了,不懂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懂为什么要把白白的米放进水里煮,不懂为什么要把青青的菜倒进油里炒,不懂为什么要把冷的热成热的,把生的做成熟的,然后一口一口塞进嘴里,咽下去,化成渣,再排出来。
折腾这一趟,到底有什么意思。
早年听人念过一句话,说不明白人为什么要吃饭。
那时候听着,只当是疯话,是醉话,是闲人无病呻吟的话。
人怎么能不吃饭呢?
不吃饭怎么活呢?
活着不就得吃饭吗?
这还用问?
事到如今,对着半碗结了膜的冷粥,对着半袋生了虫的白米,对着一篮烂透的青菜,对着一柜子干干净净没人用的碗碟,好像突然就懂了。
不是不饿,是不知道饿了之后要往哪里去。
不是不想吃,是不知道吃了之后要做什么。
吃饭是为了活着,可活着如果只是为了吃下一顿饭,那吃饭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像那挂钟,走了一圈又一圈,今天和昨天没两样,明天和今天也没差。
它不停走,不停走,可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
没人看时间,没人等钟点,它就只是凭着惯性,一步一步挪,挪到发条耗尽的那天为止。
就像那袋米,安安静静待在墙角,生虫,落灰,慢慢变陈。
它本来可以被煮成热气腾腾的饭,被吃进肚子里,变成力气,变成养分,完成一粒米的来路。
可它没有,它就只是待在那里,慢慢坏掉。
是它不想被吃掉吗?
不是的,是没人来煮它了。
没人需要它完成使命了。
就像那碗粥,盛在碗里,凉了,结了膜,坏了。
它本来是用来果腹的,可它没等到被吃掉的那一刻。
它就只是搁在灶台上,陪着灰尘,陪着光影,陪着滴答的钟声,慢慢变质。
谁错了吗?
好像都没错。
米没错,粥没错,菜没错,碗没错,钟也没错。
它们都只是按着自己的样子存在着,该生虫生虫,该发霉发霉,该走动走动。
可就是不对了。
哪里不对呢?
说不上来。
就像吃饭这件事,天经地义,可突然就不对了。
天经地义的事,就一定有道理吗?
就一定得做吗?
没人回答。
屋里还是静悄悄的。
水滴嗒,嗒,往下落。
挂钟滴答,滴答,往前走。阳
光从窗台移到墙根,慢慢暗下去。
半碗冷粥还在灶台上,半袋白米还在墙角,烂青菜还在竹篮里,霉面包还在案板上。
阳台的花影子被拉长扫过所有物件,轻得像一声叹息。
风停了,影子也定住,一切又回到原样。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一切都在慢慢坏掉,一切也都在慢慢存续着。
没有为什么。
就只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