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一轮将满未满的中秋月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像极了那些藏在人心深处、欲说还休的秘密。翻砂小区里静得出奇，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宛如被岁月遗忘的旧底片。风轻轻掠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悄然落下。
抽水房老杨戴一顶锃亮的黑色高顶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撮精心修剪的八字胡，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活像两撇跃跃欲试的小刷子。他穿着一身笔挺却略显紧绷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脚上那双擦得发亮的皮鞋，在月光下泛着近乎执拗的光——整个人活脱脱像只准备登台的胖企鹅，既滑稽又认真。他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才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蹭到王大队长家那扇雕花铁门前，轻轻叩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精准，恰是“熟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
“有人在吗？王队长，我是老杨，中秋来讨杯茶喝！”他压着嗓子，声音甜得能拧出蜜来，还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卑。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夹着一股浓郁的月饼香，混着桂花糕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王大队长穿着件家常的便装，笑得像尊刚出炉的弥勒佛：“哎哟，是老杨师？快请进！快请进！”
老杨却不动，只微微侧身，右手一挥——那动作优雅得如同指挥家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又像极了魔术师揭开神秘帷幕的瞬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仪式感。
“唰——”
隐隐约约，从对面老柳树后头，闪出一个黑影。是老杨师的老伴，躲在暗处，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礼盒，包装精致，金红相间，仿佛在无声宣告：“我贵，价格不低。”她低着头，脚步轻快，像只训练有素的夜行猫，将礼物稳稳放在门边。
“一点心意，中秋团圆，图个吉利。”老杨师笑呵呵地搓着手，礼帽微微上抬，露出一双精明的小眼睛，“王队长您日理万机，我们小老百姓，只能借个节气，表表寸心，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啊。”
王队长推辞两下，终究还是笑着收下了。门缓缓合上，灯光隐去，夜又恢复了寂静。老杨师站在原地，仰头看了看天，云开了一线，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这挥手之间，人情已通，万事大吉。他甚至觉得，自己这动作，颇有几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风范。
作者：太白之音，YN省作家协会会员、KM市电影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KM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