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凌辰沉着脸,闷闷地做着引体向上,小啵一手握着毛巾,一手端着一碟布朗尼已经站了45分钟。
“你还在生气?”小啵歪着脑袋,看着上上下下的主人,“生气容易结节。”
现在的机器人都什么人性!
聿凌辰跳下来,一言不发地抓过毛巾,擦了擦汗,接过甜点,放到餐桌上。
“你要是没事,就回去充电。”
“到底怎么了?”小机器人依然是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上次你这样,还是纠结要不要退役的时候。”
“也不是生气……”聿凌辰含糊地说着,去厨房找了个勺子,往嘴里塞了一口蛋糕。
“说来听听?”
“有个人……”
“嗯。”
“……算了。”
“《反虐待AI法》第五十二条……”
“他说我是他女朋友……”聿凌辰装模作样地大嚼着蛋糕,声音被布朗尼密实的组织挡住,几不可闻。
“打死了?”小啵还是听见了,依照他的推理,这是唯一的结果。
“半死。”
“哦。”
“他这么说,是为了给别的事情打掩护……”
“咦?所以你不高兴的点是?”
“他今天又说我好看……”这次稍稍大声了一点,有些抱怨,当然绝不是抱怨有人说她好看,谁会抱怨这个呢。
“哎呀,听起来很恶劣啊!”小啵把语气调整得非常闺蜜,以至于听起来相当八卦,“他是不是喜欢你?”
“真讨厌!”聿凌辰莫名火起,她不清楚困扰自己的这股子焦躁情绪从何而来,似乎是因为顾星舟不着四六地拉她当借口,又似乎是因为他并非出自真心的表白,更似乎是对自己无法处理这种小事情的懊丧。
“那到底什么意思?”小机器人有的时候就是很烦人,他热爱提问。
“不知道,不想知道,太傻了。”聿凌辰舔了舔嘴角的蛋糕屑,拿起空盘子起身向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了下来,“你要不要分析一下?”
“分析什么?”
“他到底什么意思。”
“不要。”小啵很干脆地摇了摇头,“感情的事情,分析不出来,要去投入才能体会。”
“谁说的?”
“ЕвремовичПопов。”
“谁?”
“在下。新起的名字,怎么样?”
“不怎么样。”聿凌辰走到窗边,打开水龙头,清洗碟子。太阳已经下山,高塔似的居民楼中陆续有房间亮起了灯,灯光投入大气,与其中的颗粒碰撞,散射着各自的烦恼。
顾星舟没开灯,所以暂时没什么烦恼,他很明确地在想着一个人——三个小时前,红着脸匆匆离开病房的聿凌辰。在之后的三个小时里,她不断地在他的脑子里进进出出,不断地脸红,不断地,拨动着他的心弦。
他脸上的笑意被一道骤然亮起的灯光打断,他拢了拢眼神,看清了面前是徐大夫。
“干嘛呢!”这是被打扰的口气。
“来上班,顺道看你一眼,怎么着,见了一面,被骂傻啦?脸都歪了。灯也不开,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我在想正事儿,别打乱我思路。”
“呵,你能有什么正事儿?”徐栩毫不客气,她踱到沙发边,看见一篮子水果悄无声息地蹲在地上,显然是上一位访客留下的。她摘下水果篮上的小卡片,假模假式地端详着,“啧啧啧!新鲜水果,手写卡片,还挺讲究。”
“哎,给我看看!”顾星舟来了精神,忙忙地伸出手,喜滋滋地接过来,卡片上几个漂亮的手写字——早日康复,机房缺人——看得他心花怒放。
“人家让你回机房,你这么开心。”
“我爱大海,不行啊?”
“行!!了不起!!被虐成这样还乐在其中,斯德哥尔摩啦?”
“哎,你知道么,我本来以为今天死定了,没想到,那姐姐比我还凶猛!”顾星舟的每个毛孔里都散发着兴奋的气息,全然没有感受到徐栩的冷嘲热讽。
“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现在相当不对劲。”徐栩翻了个白眼,转而又向顾星舟靠了过来,“测测吧!”
“神棍,测什么啊,有什么好测的。”
徐栩瞅了一眼顾星舟,微微一笑,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在顾星舟面前亮了一下,“测完有赏。”
顾星舟看清了,那是聿凌辰踢裂顾星舟骨头的时候,徐栩从她包上拽下的粉色徽章。
“随便问!”
“嗯……你拥抱她的时候,什么感觉?”
顾星舟愣怔了一下,那个不堪回首的午后再次回到了他的记忆里,他有些懊恼自己竟然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起心动念地伸出手去拥抱她的。
“软……”
“我去!”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就是很舒服……”
“你还说!”徐栩强忍着想要唾他一脸的冲动。
“你这人脑子怎么这么污糟啊。这样,你想象一下,在春天,阳光很好,你骑着车出门,迎面吹来的风不凉不热,很舒服,然后你看见路边的草地上冒出了新芽,几只刚褪了冬羽的麻雀在草间跳跃,河面已经解冻,流水潺潺……你有没有觉得整个人暖洋洋的,很雀跃又很安宁,好像连心跳都温柔起来。”顾星舟说得兴起,充满期待地望着徐栩。“想出来了没?”
“……并没有。”徐栩生硬地回答。
她有些后悔提出适才的问题,顾星舟的答案让她有些失落。曾经他们视彼此为生命中最亲密和重要的伙伴,如今,显而易见,这个伙伴即将无可挽回地离自己远去。紧接着徐栩开始嫉妒,嫉妒的对象并非是那个女人,而是顾星舟,因为她发现自己虽然结交过很多男朋友,但似乎从没有对一个人产生过这种如沐春风的感受,她嫉妒顾星舟的感受,那种被朦胧的爱意笼罩的感受。
徐栩的想法,沉浸在柔情里的顾星舟无暇顾及,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气场在狭小的病房里冲撞涌动,似乎暗示着某种关系的变化。
徐栩有些狼狈地将徽章塞进了顾星舟的手里,“你好好休息,争取尽快继续为你的……呃,她叫什么来着?”
“呃,她叫……”
“你行不行?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勉强扳回来一句。
“要你管,哎,测完了没?啥结果?”
徐栩在水果篮子里挑挑拣拣,抓出一个最红的苹果,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转身就走。
“病入膏肓,无可救药,自求多福吧你!”
顾星舟不客气地对徐栩的背影回敬了一个白眼,目光落回手里的卡片和徽章,不由得又是一笑。
卡片上的落款,是一个“辰”字。
“星辰的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