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我看着他正在发红的眼睛。“你想吃麻辣烫。”
“但你点餐的那个麻辣烫店,这个点早关门了。我转你20块,重新买一份宵夜,可以买烧烤。”
我说着拿出手机要转钱。
外卖小哥伸出左手按住我的手,垂头丧气地摇摇头。
“没用了,已经过了凌晨,我吃不上最后一餐。”
“那你现在就走吗?”我问。
“还不行,我的小电驴还在河里,我得把它捞回来,一起走。”外卖小哥说。
“我的小电驴也在河里,一个人捞不起的,而且不一定能捞到,还可能捞到了别的东西,所以还是不要啦。”我劝他。
“你和我一起捞吧。”外卖小哥求我。
“不行,我要回租房睡觉了。”我断然拒绝。
“和我一起捞吧。”外卖小哥哭着恳求。
“不行,我明天还要上班。”我再次拒绝。
外卖小哥拉着我手,跪下了来。
我皱了眉头,终究还是犹豫了。
我拔打手机,把之前的那个警察小哥留给我的手机号码,打通了。
“喂,李警官,快过来,河东路桥头,外卖小哥出现了。”我对着手机说。
“嗯?你是谁?”
“我那个说白胡子爷爷的人,老张。”
……
警察很快就过来了,他在附近的警署值班。
他举着手电筒扫过来,看到我和那位外卖小哥。
突然光柱抖得像筛糠。他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电棍上。
“这,这是什么怪物?”李警官朝我喊,嗓子都劈了。
我解释:“他是饿了,脸色有点发白。”
“这TM是有点吗?”李警官哭腔起来,“简直是尸体泡发了的白……”
他还没说完,突然就噎住了。
接着“哇啊”一声,李警官拔腿就跑,连他开来的电驴都不带了。
“你为什么要叫警察来?”外卖小哥问。
“我们一周前相撞,肇事责任还没分清呢,所以得让警察来。”我解释。
“如果是我责任,我就帮你捞车,如果不是我责任,你就不要来找我了。”我说。
“好吧,听起来有道理。”外卖小哥说,“我们一起把那个警察找回来。”
“两条腿找,太慢了,我们用他的电驴吧。”我提议。
外卖小哥点点头。
我过去把李警官的电驴点着,启动,回头示意外卖小哥过来坐后座。
外卖小哥行得很慢,四肢僵硬似的,两腿像圆规走路。
我是个急性子,把车直接后退到他面前。
“快上来吧。”
外卖小哥爬上了车后座,我觉得脊背有点冰凉,应该是快深秋了,夜里冷。
我拧动车把,电驴窜了出去。身后那阵冰凉贴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背上靠了块冰箱里的冻肉。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甩。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
开了大概两三百米,前方路边绿化带的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扶着树喘气。是李警官。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斜斜照着草丛,他的警帽也不见了。
我捏住刹车,电驴缓缓停在他身后五米。
“李警官。”我喊了一声。
他浑身一抖,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扫过来,先是照到我,他松了口气,但光柱往我身后一移,他整个人像被掐住脖子一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转身又要跑。
“别跑!”我从电驴上跳下来,快走几步抓住他胳膊,“他不是怪物!就是那天医院跑掉的外卖小哥!”
李警官挣了两下没挣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看看他那张脸!那是活人的脸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外卖小哥还坐在电驴后座上,低着头。确实,那张脸白得不正常,嘴唇发乌,眼窝凹陷,像是被水泡了一整夜的海绵。
但我不怕他。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怕。
“他是饿了。”我重复了一遍,“低血糖也发白。你当警察的,没见过饿晕的人?”
李警官吞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又看了一眼。
外卖小哥这时缓缓抬起头,对李警官挤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太用力了,嘴角都快要裂到耳根。
李警官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是我扶住了他。
他转头对外卖小哥说:“你别笑了,把人吓着了。”
外卖小哥立刻收起表情,恢复了那张木然的、苍白的脸。
“李警官,”我把他扶正,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那天下水的事,监控你也查了,确实拍到我一个人对吧?但今天你亲眼看到了,他不是你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你用手电筒照到了,也看到了。对吧?”
李警官点点头。
“现在你帮忙评下,那天凌晨,我俩过桥相撞,到底是谁的责任?”
李警官哆哆嗦嗦地看看我,又看看外卖小哥,嘴唇抖了半天。
“没……没监控。”
“桥上没有监控?”我问。
“河东路桥的摄像头……那天刚好坏了。”李警官说,“后来查了对向路口的,只拍到你一个人骑车过去,没有他。但你现在让我看他……”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我现在信你一半。”
“一半就够了。”我说,“那我俩的事,你们还立案吗?”
“人都这样了,立什么案……”李警官摆摆手,“你……你先让他去医院行不行?他那脸色不是闹着玩的。”
外卖小哥摇摇头:“我没钱。而且我的小电驴还在河里。”
李警官怔了一下,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电驴?”
外卖小哥不说话了。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紧紧抠着电驴后座边缘。
我叹了口气,对李警官说:
“他一周前肋骨断了好几根,没钱治,现在又在这儿吹夜风。你既然是警察,能不能帮忙找人,把他的小电驴捞起来,了却他的心愿?”
李警官呆呆地看了看我,又望了望外卖小哥。
他战战栗栗吞咽了一下。
“为……为什么,一定要捞起小电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