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猪》
那个下午没有风。
太阳白晃晃的,把土路晒得发烫。
五个人,一人手里一根树枝。
大国在最前头,拿树枝在地上拖。
二毛边走边扫墙,扫一下,土就往下掉。
平把树枝举在头上,像打着一把破伞。
细妹落在后头,用树枝尖挑路边的碎草。
小豆子什么也没拿。
他想折一根。
一路没找着顺手的。
没人提玩什么。
就是走。
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
再从那头,绕到屋后头。
好像不为什么,就为了把下午走掉。
二毛说:“热。”
大国说:“去河沟。”
细妹说:“河沟干了。”
平说:“那去树底下。”
大国说:“哪有树。”
正说着,小豆子“嘘”了一声。
窄巷前头,一头老母猪拐出来。
灰白毛,肚子拖地。
后头跟着一群小猪。
一二三四五六七。
像一串小灰球,挤着往前拱。
他们全站住了。
老母猪没看他们。
甩着耳朵,嘴往地上拱。
哼哼。
小猪也哼哼。
声音细细碎碎,像一堆湿泥在响。
大国把树枝横过来,挡住后头的人。
小声说:“别动。”
五个人贴着墙,眼睛全亮了。
不是怕。
是下午太长了。
长到看见一群猪,都像看见一场戏。
平说:“拦不拦?”
大国说:“拦。”
二毛说:“咋拦?”
大国说:“从后头赶,赶到前头堵。别让它出巷子。”
他们像接了什么大任务。
腰都低下去。
树枝伸出去。
细妹在最侧面,把树枝在地上一点一点,像下河试水。
大国先动了。
他往左一跨,树枝往地上一打。
“啪!”
小猪们集体一缩。
最边上那头,前蹄一滑,撞在母猪腿上。
母猪“吭”一声。
没跑。
头抬起来,朝大国看。
眼睛黑。
很深。
像两粒湿李子。
大国也不动。
他也看母猪。
树枝还举着。
胳膊上汗毛竖起来,他自己没感觉。
二毛从右边绕过去。
拿树枝往一头小猪屁股上戳。
小猪叫一声。
细嗓子,像小孩被人掐了手。
其他小猪开始乱。
往前挤。
往后缩。
母猪被围在中间,转不过身,嘴里的泥沫子往下掉。
平说:“它想掉头!”
大国说:“别让它掉头!”
五个人全冲上去。
巷子本来窄。
人一多,猪也急。
小猪们挤成一团。
有两只从大国腿边窜过去。
大国一挡。
树枝绊了一下猪腿。
小猪翻个滚。
又爬起来。
跑得更快。
细妹喊:“跑了跑了!”
二毛追了两步。
鞋底打滑。
摔了个屁股蹲。
他骂一声,用手一撑,那手正好按在一摊湿猪粪上。
稀黄黄的。
他“哎呀”一声,手在墙上使劲擦。
平不管他。
他堵在巷口,把树枝张得老开。
一头小猪闷头冲过去。
撞在他小腿上。
他“啊”一下,整个人跳起来。
小猪也跳起来。
像两个都在躲对方。
大国笑。
笑得蹲下去。
小豆子也笑。
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
像有一群小孩在笑。
就在这时,最后面那头小猪,忽然不动了。
它站在巷子最里头。
四条腿直直的。
身子发僵。
耳朵不扇了。
尾巴一撅一撅,越来越慢。
接着,像被谁从下面抽了力气。
前腿一弯。
后腿一软。
整个身子往一边倒。
“扑”一声。
倒在地上。
不动了。
五个人全静了。
巷子里突然很亮。
太阳照在猪身上。
小猪躺在土里。
嘴巴微张。
一口白沫慢慢从嘴角挤出来。
顺着下巴,流到地上。
土黑了。
沫子还亮。
大国先往后退。
二毛还蹲着,手僵在半空。
细妹“嗯”了一声。
很小。
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小豆子说:“它……死了?”
没人接。
平说:“没死吧。它肚子还在动。”
大国说:“动吗?”
平说:“动。你看。”
大家看。
肚子好像动了一下。
又好像没动。
大国往前走一步。
树枝伸过去。
想戳它。
还没碰到,又缩回来。
说:“谁戳一下。”
没人戳。
过了几秒。
大国说:“跑。”
他们全跑了。
没人说“再看一眼”。
也没人回头。
细妹跑在中间,鞋子掉了一只。
没捡。
光着一只脚,踩在热土上,啪嗒啪嗒。
像脚底在抽地。
跑出巷子,过了晒谷场,到一棵老柳树底下。
全停下。
弯着腰喘。
大国手撑着树。
二毛一屁股坐在地上。
脸白。
嘴唇也白。
像从冷水里上来。
小豆子说:“我们打死的。”
大国说:“没打。它自己倒的。”
小豆子说:“是我们撵的。”
大国说:“谁知道猪一撵就死。”
细妹说:“它到底死没死?”
没人知道。
他们坐了一会儿。
天还早。
太阳还没下去。
树影子慢慢斜过去,盖在二毛腿上。
二毛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灰。
刚才那摊猪粪,已经干了。
在指缝里结了一层。
他突然说:“得回去看看。”
大国说:“看什么。”
二毛说:“看它是不是死了。”
大国说:“去看,它要是死了呢?”
二毛说:“那也得知道。”
他们站起来了。
一个接一个。
往回走。
路比刚才长。
谁也没再拿树枝。
细妹一只脚光着。
走到半路才想起来。
说:“我鞋呢。”
没人回头给她找。
走到巷口。
五个人并排站着。
谁也不敢先伸头。
最后还是大国先走进去。
巷子里很空。
墙还是那两面墙。
地还是那几片干猪粪。
连他们踩的脚印都在。
但是猪没了。
母猪不在。
小猪也不在。
地上,也看不出有哪头猪倒过的样子。
只在那摊地方,多了一小片湿印子。
很小。
像一泡尿没干透。
又像猪嘴拱过的泥。
五个人围过去。
没人说话。
只有细妹,忽然蹲下去,用手指在那片湿印子边碰了一下。
凉的。
然后站起来,说:
“没了。”
大国说:“那它没死。”
小豆子说:“会不会被它妈叼走了?”
二毛说:“猪不会叼。”
平说:“那它自己走了。”
大国说:“走了,就没事。”
他们又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天暗了一点。
风从巷口吹进来。
把墙上的土吹得往下掉。
像有什么东西刚才从这里经过。
现在没了。
最后,他们走了。
没人说“回家”。
只是一个一个转过身。
往巷子外走。
细妹还光着一只脚。
二毛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擦不掉。
大国没回头。
小豆子落在最后。
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已经半黑。
空荡荡的。
像从来没有过一群猪。
也从来没有过五个孩子。
他站了一下。
然后跑起来,去追前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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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报:这篇的歪,是池里第 10号——一个人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