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
他们在打麦场集合。
谁还没来?
小豆子。
那个最小、最慢、鞋带永远不会系的。
有人说:“不等了,先去玩。”
他没说话。
眼睛一直往巷口看。
巷口有根电线杆,上头蹲着只麻雀。
风把地上的干草吹得往前一滚一滚。
小豆子还是没来。
他们开始跳房子。
红砖头画在地上,一格一格。
他跳。
跳到第三格,踩线了。
被撵下来。
他站在场边,又往巷口看。
电线杆下,多了只花狗。
花狗嗅了嗅地,没往这边走。
“你在看什么?”有人问。
“没看什么。”
他背过身去。
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有昨天赢的三颗玻璃球,还有半块硬糖。
糖纸粘在布上,撕不下来。
他们又玩抓子儿。
石子往上一抛,赶紧抓地上的。
他手慢。
石子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他蹲下去。
没捡石子。
看着那个小坑里,一只黑蚂蚁爬进去,又爬出来。
“他到底来不来?”有人喊。
没人知道。
有人说小豆子被他妈按在家里写作业。
有人说小豆子昨天发烧了。
还有人说,小豆子家要来亲戚,他出不来。
他不信。
小豆子说过,今天要把新买的弹弓拿来。
弹弓把是枣木的。
皮筋是自行车内胎。
那是小豆子自己做的。
小豆子说:“你等着,我给你看。”
现在太阳都偏了。
弹弓没来。
小豆子也没来。
他忽然有点生气。
说不清。
就是胸口里有团东西,像那块硬糖,化不动,又黏在肉上。
他走到巷口。
花狗抬头看他一眼,走了。
他站在电线杆底下,往小豆子家方向看。
路是弯的。
看不到。
他想去喊。
又没去。
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
蹲在地上。
用一根树枝在土上写字。
写“小”。
又写“豆”。
写到“子”的时候,手一歪,写成了“了”。
小豆了。
他看了一会儿。
用鞋底把字抹了。
又写“来”。
写“不”。
写“来”。
来不来。
来不来。
来不来。
他越写越快。
字一个叠一个,最后只剩横横竖竖的沟,像一网破掉的蜘蛛网。
“天快黑了,回家吧。”有人说。
他站起来。
腿有点麻。
最后往巷口看了一眼。
电线杆还在。
麻雀不在了。
地上的干草,被风吹到了沟里。
他转身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跑起来。
朝着小豆子家。
鞋底打在土路上,啪,啪。
像拍画片。
像斗鸡。
像谁在后面追他。
跑到半路,他停下。
他看见小豆子蹲在自家门口。
脸埋在膝盖里。
旁边放着一把弹弓。
弹弓断了。
枣木把裂成两半。
皮筋耷拉在地上。
他没喊。
也没过去。
就站着。
看小豆子的后脑勺。
小豆子的头发很黑,黑得像刚从水里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走过去。
蹲在小豆子旁边。
小豆子没抬头。
肩膀一抖一抖。
没出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硬糖。
糖纸上全是土。
他剥开。
把糖往小豆子嘴边递。
小豆子没张嘴。
他把糖放在小豆子手背上。
糖黏在皮肤上,亮晶晶的。
然后他站起来。
往回走。
走几步,回头。
小豆子还蹲着。
那半块糖,还在他手背上。
再走几步。
天已经黑下去了。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