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了》
他本来话多。
谁家丢了鸡,他站巷口能说一中午。人家问他看见没有,他说没有。可他能从鸡怎么跑出去的,说到前天夜里谁家狗叫得不对劲。二毛说,他嘴里像含着一挂小鞭,点着了就不停。
他爹在镇上帮人修车。他娘在巷口卖烧饼。下午放学,他总去摊上帮忙。一边给人找零,一边说。烧饼出炉,他还要喊:“热的,甜咸都有。”嗓子亮得像铜片。
后来他爹出事了。在修车铺。人从地沟里抬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块蓝塑料布。他没去。他娘去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坐在门槛上。他娘没说话,进屋了。他也没问。
第二天,有邻居过来,站在门口,说:“你爹那事儿,到底怎么说的?”他摇摇头。邻居说:“你别不吭声啊,到底人家赔不赔?”他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说:“我不是打听,我是帮你们合计。”他低下头,没说话。那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天,学校有人问他。他不说。老师让他写经过。他没交。二毛说:“你要是不知道,就照着你不知道的说。”他说:“我知道。”二毛问:“那你不说?”他说:“不想说。”二毛就再没问。
从那以后,他话少了。不是不说话。是到了该说很多的地方,他只说一两个字。烧饼摊上,有人问:“你娘呢?”他说:“在。”有人问:“今天怎么没出摊?”他说:“歇。”有人还想问,他已经转过头去翻饼了。
他娘的烧饼还是卖。天不亮就起来和面。他帮着搬炉子、提水、倒煤灰。母子两个一个烤,一个收钱,没什么话。有时候风把炉灰吹起来,迷了眼。他揉一揉,也不吭声。他娘看见了,说:“别揉,去洗洗。”他去洗。回来接着收钱。
再后来,他娘也病了。烧饼摊不出了。他一个人过日子。有亲戚来找他,说:“你爹那事,不是还能告吗?”他坐在灶前,给炉子添煤。亲戚说:“你听见没有?该争的得争。”他“嗯”了一声。亲戚说:“那你啥时候去?”他说:“不去了。”亲戚急了:“你是不是傻?那钱不是你的?”他站起来,把煤钎子往炉灰里一插,说:“不去了。”
亲戚走了。他继续添煤。火旺起来,屋子里发红。他坐在火边,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还沾着煤灰。他没洗。就一直坐着。炉子上的水壶响起来。他拎开。壶盖一跳,热气扑出来。他也没躲。
巷子里的人开始说他脾气怪了。说这孩子,以前多能说,现在问三句答不上一句。二毛有时候来找他,也不怎么说话了。两个人就蹲在墙根,看地上的蚂蚁。二毛说:“你以后咋打算?”他说:“没想。”二毛说:“要不跟我去南边。”他说:“不。”二毛说:“为啥?”他抬头,看了看天,说:“不为啥。”
那天下午,风很大。他送二毛到巷口。二毛背着一个包,回头说:“我走了。”他说:“走。”二毛走出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那儿。二毛说:“你真不去了?”他说:“不去了。”
二毛就走了。他站在巷口,风把他的衣裳吹得鼓起来。他也没往回缩。过了很久,他转身,往家走。走到家门口,他看见门槛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弯腰,用袖子擦了擦。擦完,他蹲下去,把鞋脱了,摆在门槛外边。然后他进去。门没关。
他走到灶前,看了看。火已经灭了。他拿煤钎子捅了捅。没捅出什么。他放下钎子,走出来,在门槛上坐下。外头风大,吹得门板一下一下地响。他坐着,也不扶。
风停了,天也黑了。他站起来,把门带上。没锁。就进去了。屋里黑。他摸到炕,躺下。外头有野猫叫。一声长,一声短。他听着。后来猫不叫了。什么声音都没了。他翻了个身。脸朝墙。墙上什么也没有。他闭上眼。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推开门。外头下霜了。地上白白的。他踩着霜走出去。脚底下咯咯响。他走到巷口。站住。天还没亮透。他哈了一口气。白气在脸前散开。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往回走。霜在他身后慢慢化了,留下一串黑脚印。他走回家。门还开着。他进去,在灶前坐下。炉子黑着。他往里填了一把柴。火柴划了三下,才着。火慢慢起来。他坐在火边,没说话。等着水热。等着这个冬天,一点一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