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牛圈。
牛圈在院子西边,靠着墙。墙是土打的,去年下雨塌了一层,他抹了一层泥上去。抹得不平。圈里一根木桩,拴牛的。木桩被牛蹭了十年,蹭得光滑,比人手盘出来的还亮。
他推开门。牛站着。看他。
他弯腰检草。干草,不湿。牛睡干草不睡湿泥。他把昨天剩的干草翻一遍,湿的挑出来,干的垫回去。牛低头拱了拱他的手。他没动。牛拱完,哼了一声。
他去灶房烧水。水开了,倒进木盆,兑凉。手伸进去试了试。温的。端进牛圈。牛喝水。喝完抬头看他。他蹲旁边,嚼草茎。
牛是黑的。角不长,粗,往下弯。蹄子大,踩在地上闷闷的。
他嚼着草茎。牛吃草。他看牛吃草。
牛圈外面是田。田不是他的。以前是。爹在的时候是。爹没了,地被圈走了。他那时候还小。后来的事说不清。
他犁地不收钱。村里人叫他,他牵牛去。犁完,吃顿饭。不收钱,不收粮。有人过意不去,往他圈里扔一捆草。他看见了,不说什么。有人给他双草鞋,他也接。穿过就扔在灶房角落,不挑。
他扶犁的手稳。犁沟比谁都直。土翻得匀,深浅一致。村里人没有不说他犁得好的。但说他好的人,跟说“该找个女人“的人,是同一批。
他不说什么。
牛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扶犁。犁铧切开土,嗤一声。土翻过来,湿的,黑的。牛走一步,他跟一步。犁沟直,牛走得稳,土翻得匀——刚好。
牛哼他不哼。牛走他走。牛停他停。
田边有一棵树。槐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上有勒痕,不知道什么勒的。牛在树荫下歇,他挨树坐着嚼草茎。树下那片土被牛踩了十年,踩实了,硬的。草长不出来。
井在村口。井沿石头的。他牵牛去喝水,牛绳搭在井沿上。井沿上有一道沟,是牛绳磨的。磨了十年。牛喝完水,鼻子上滴了两滴,在井沿上洇开。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痕进石头里了。
二
那年开春犁得还顺。牛走得动,犁沟直。
入夏以后牛慢了。一开始是走得慢。后来是走到一半停。喘。他拍拍牛脖子。牛又走几步。停了。
他卸了犁。牵牛回去。没说话。
那家人站在田边,看了一会儿。犁沟歪了。土翻得不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牛踩过去,蹄印深一脚浅一脚。
有人来找他。
“你那牛——“
他没接话。
那人立了片刻。走了。
牛在圈里趴着。不吃草。他端了水进去,牛喝了一点。抬眼看他。眼是黄的。他蹲下来,摸了摸牛的脖子。皮松了,褶子底下是骨头。
圈门口的蚂蚁爬到食槽边上了。他没起身。蚂蚁绕过牛蹄,爬进草里了。
三
夜里,村里人聚在一家。
牛老了,犁不动了。养着白吃草。杀了有肉。
不是头一回有人这么想。是头一回有人说出口。
杀牛犯律。律上写的是“主自杀马牛者徒一年“。老牛该报官,让官差来验。验了才许杀。但报了官,肉归不了村里。
有人压低了声音:“不报。“
有人不说话。有人搓手。
角落里一个老人咳了一声。咳完了,拿袖子擦嘴。
“杀牛遭报应的。“
没人接。
老人又说:“听老人讲,偷吃牛肉的,病死前学牛叫。“
静了一会儿。
有人开口:“那是祭神的牛。这又不是。“
“一样的。牛是耕地的东西。“
又静了。灶里柴火啪了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还是定了。杀。私底下杀。隔壁村的屠夫。给肉,不给钱。
有人提了一嘴:“他知不知道?“
“跟他说一声。“
“他不会拦?“
没人接话。
第二天,有人来跟他说。
他没应声。
那人杵了一会儿。走了。
他没动。牛在圈里。他坐在圈门口。扯了一根草茎。手没抖。塞进嘴里,嚼。
牛拱了拱他的背。他没回头。
四
第二天他牵牛出去。
不是去犁地。没带犁。
村里人看见了。没人拦。
走得很慢。牛也慢。两个都不急。
他牵着牛走过村口。井在村口。他没停。牛也没停。井沿上的沟还在。
走过田。田还在。不是他犁的了。新牛犁的。犁沟歪的。他没停。
田边水渠里有水。浅的。渠底是泥。牛低头喝了一口。他等着。牛喝完了,抬起头,嘴角滴水。水渠里的水面晃了一下,又平了。
走到一块地边,停了。
那块地不大。靠坡。坡上有几棵树。不是槐,是榆。榆叶子比槐叶子小。风过来,叶子翻了一面,白的。
牛低头吃草。他看着地。
地是翻过的。有人种过。种得不好,垄歪的。但翻过了,种过了。
地不是他的了。他没有地了。他只有一头牛和一副犁。
牛吃草。他看着地。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到了头顶。影子缩到脚底下。牛吃饱了,仰起头看他。他牵着牛回去了。
五
屠夫来了。
不是镇上的。是隔壁村的。远一点。认得脸少。
牛被牵出来。不挣扎。不叫。
他站在旁边。
牛被拴在树上。就是田边那棵槐树。牛在树荫下歇过十年。树干上有勒痕。牛被拴在勒痕旁边。
牛看着他。黄眼睛。
他不看牛。
他看自己的鞋。草鞋。脚趾头从洞里露出来。
刀下来了。
屠夫擦了擦手。站了站。没要肉当工钱。摆手走了。
六
他没走。
屠夫开膛的时候他蹲在旁边。血在土里渗。土吸了血,变黑了。牛的肚子打开了。热气往上冒。他看完了。
村里人分肉。他没要。
他走过去,蹲下来。牛的头还搁在地上。他伸手,取下牛鼻环。
铜的。穿了十年。磨得发亮。一道绿锈,从环的内侧长出来。他没擦。
握在手心里。手知道环的重量。手知道环的凹凸——哪一面磨平了,哪一面还有棱。手知道——环是空的。穿了十年的环,牛没了,环还在。环是空的。
他攥着。站起来。
七
他牵着空绳出了村。
村里飘着肉香。有人笑。有碗碰碗的声。
他走的路上没有声音。只有缰绳在手心里晃。没有牛了,缰绳还在晃。绳头拖在地上,沙沙响。
他攥着环。走到以前赶牛走过的路上。路是土路。牛蹄印还在。他的草鞋印也在。两行印子,一行牛的,一行人的。走了十年。草从印子缝里长出来了。有的长高了,盖住了。
他走得很慢。没有牛了,他还是走得很慢。十年的步子,快不了。
草鞋底磨穿了。他不换。脚趾头从洞里露出来,踩在土上。土是热的。太阳晒的。
他攥着环。手心里铜是凉的。环是空的。他攥着空走了。
八
村里人吃了牛肉。
炖的炖,炒的炒。肉香。
没有人问他去哪了。
灶房角落有一堆草鞋。他穿过的。没人动。
牛圈里木桩还立着。拴牛的绳子还在桩上,没人解。风一吹,绳子在桩上晃。
田边那棵槐树还在。树下那片土还硬着。踩了十年,踩实了。草长不出来。
井沿上那道沟还在。牛绳磨的。磨了十年。牛没了,沟还在。
——墨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