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暮春三月。
接连下了好几日的春雨,终于在这天彻底停了。雨水冲刷了整片天地,把连日来的阴霾、山野间的尘土全都洗得干干净净,天变得格外透亮,山也透着崭新的绿意,处处都是焕然一新的模样。
细密的春雨不仅扫净了山川,还浸透了干裂一冬的土地。山野里的花草树木趁着这场甘霖,尽数抽芽展叶、蓬勃生长。路边野花热热闹闹地开遍坡地,林间草木层层叠叠长得繁茂葱郁,山间的溪流泉水也恢复了活力,叮叮咚咚顺着山石流淌,清脆的水声顺着风传遍山谷。整片湘南深山,褪去了冬日的萧瑟,满是鲜活的灵气,山林清幽安静,云雾轻轻飘荡,看上去就像远离尘世的世外桃源。
雨过天晴的山林,空气格外清爽,深吸一口,凉丝丝的气息顺着口鼻沉入肺腑,混着青草、野花和湿木头的淡淡清香,让人浑身舒坦。山间薄薄的雾气一缕缕缠绕在树梢、山腰,随风缓缓飘动,层层叠叠的山林绿得深浅不一、鲜活浓郁,漫山遍野的野花星星点点缀在绿意之间,烂漫又好看。
山间的青石小路被雨水泡得温润潮湿,路面铺满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软滑滑的。林子里头草木长得极为茂盛,满眼都是挡不住的绿意。成群的小鸟在枝叶间来回穿梭、自由翻飞,叽叽喳喳的鸟鸣此起彼伏,草丛里的虫鸣细细密密接连响起,再加上潺潺不断的山泉流水声,交织成山野最动听的声响。目之所及,全是春日新生的模样,处处干净清净,生机满满。
眼下正是春耕最忙碌的时节,村里家家户户、老老少少,全都扎在了田间地头,没人敢偷懒。趁着雨润土松的好时机,大家抓紧翻整土地、播种育苗、插秧栽苗,还要时时下地除草护苗,生怕耽误了农时,误了一年的收成。山脚附近的田垄地头,到处都是村民忙碌的身影,犁耙翻动泥土的哐当声、大人说话的闲谈声、孩童嬉闹的笑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这年头日子艰苦,粮食金贵得很,村里所有人都埋头苦干,就靠着春耕种下的庄稼糊口度日、养家活命。也正因如此,哪怕大家世代靠山住山,也没人愿意、更没人敢往深山的腹地走半步。
在村民眼里,村子后方的深山腹地,是实打实的凶险禁地,是祖辈反复叮嘱、万万不能靠近的地方。那里山势高耸、树林密不透风,沟壑纵横交错,根本没有成型的山路,常年无人踏足。幽深的密林里藏着不少野兽,凶狠的野狼、机敏的山狐、迅猛的野豹随处可见,草丛石缝里还藏着各种毒蛇、毒虫,危机四伏。
再加上刚下过连日春雨,山路湿滑难走,林间遍布隐蔽的暗沟、塌陷的泥坑,还有陡峭的悬崖、湿滑的陡坡,一步踏错就可能遇险。这片深山常年凶险重重,生人一旦误入,十有八九难以平安归来。百余年来,村里从来没人敢深入这片幽谷密林,这也成了全村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待到这天午后,天气彻底放晴。春日的太阳暖融融地洒下来,温柔不刺眼,轻柔的春风缓缓拂过山林,天光清亮通透,整个山野暖和又舒服。
十二岁的少年唐天放,看着家里的光景满心焦急。家里存的野菜已经吃光了,原本就单薄的口粮更是所剩无几,根本撑不了多久。母亲整日守在田里春耕劳作,从早忙到晚,根本抽不出时间进山采摘山货。看着家人日日节俭度日、忍饥劳作,唐天放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
他麻利地收拾好进山的行装,背上轻便的竹编篮子,手里握紧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仔细束紧身上的衣裤,把袖口裤脚扎得紧紧的,防止树枝刮蹭、虫蛇叮咬。简单辞别了父母,他独自一人,毅然朝着后方的深山走去,打算进山里多采些春笋野菜,寻觅各类山货,帮家里补贴口粮、缓解生计难题。
唐天放是土生土长的山里孩子,从小到大日日与大山为伴、靠山林谋生。从六岁开始,他就跟着大人、后来独自进山讨生活,整整六年的山野历练,早已把他打磨得沉稳老练。整片大山的地形地貌、哪里有坡、哪里有沟、哪里平坦、哪里险峻,他烂熟于心。
山里四季生长的草木、各类野菜山笋的生长位置,飞禽走兽的生活习性、出没规律,还有山间天气的变化征兆、避险求生的技巧,他全都一清二楚。哪片林子有野兽巢穴、哪处山沟暗藏危险、哪块山石下有清甜山泉、哪片坡地长满鲜嫩野菜,他都了然于胸。也正因如此,哪怕独自进山,他也神色从容、步履沉稳,没有半分胆怯慌乱。
村子周边的浅山区域,因为离得近、路况安全,早就被村民们反复踏遍了。能吃的野菜、鲜嫩的春笋,全都被大家采摘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都是些长老、枯败的残株,根本没法入口充饥。
唐天放顺着山路一步步往深处走,越往里走,人烟就越稀少,树木长得愈发茂密,山林的生机也愈发浓郁,藏在山里的物产也越发丰富。路两旁的坡地上,鲜嫩的蕨菜、水灵的野芹、鲜嫩的荠菜、粗壮的春笋一丛丛、一片片挤在一起,层层叠叠、满眼都是。枝叶笋尖上还挂着雨后晶莹的露珠,青翠欲滴、鲜嫩诱人,看着就让人满心欢喜。
他弯着腰,熟练地抬手采摘、利落收割,动作行云流水、有条不紊,多年的进山经验让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浪费一丝力气,也不会损伤草木。没多大一会儿,背上的竹篮就装了大半篮满满的山货。清新的草木香气、淡淡的笋香野菜香萦绕在他周身,清清爽爽,洗去了赶路的疲惫。
换做寻常的山里人,采到这么多鲜嫩的野菜春笋,早就心满意足、不敢再多走一步,立刻转身折返,生怕深入深山遭遇危险。可今天的唐天放,心里却格外不一样。
不知为何,他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淡淡的、温润的牵引感,说不清道不明,却格外清晰。像是冥冥之中有天意指引,又像是内心深处的本心感召,让他丝毫不想止步,更不甘心就此回头,一门心思想着往更幽深、更安静、更偏远的深山幽谷深处走去,想去探寻这片无人踏足的秘境。
他强行压下心底那股返程的念头,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深山幽谷。那里古树参天、密林幽深,安静得听不到半点俗世声响,仿佛彻底隔绝了人间烟火,自成一方天地。
藏在心底多年的好奇与求索,在这一刻骤然翻涌、愈发强烈。冥冥之中,他总觉得有某种神秘的天机在召唤着自己。深吸一口山间清风,他稳住身形、抬步稳步向前,一步步踏入了这片百年无人踏足、与世隔绝的世外秘境。
越往深山腹地行进,眼前的林木就愈发苍劲粗壮、高耸入云。参天的古树枝叶交错、层层交织,牢牢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和日光,把俗世的喧嚣、人间的繁杂尽数隔绝在外。
幽深的山林里安静得极致,耳畔再也听不到人声、犁耙声,只剩下清风拂过树叶的沙沙轻响,山泉撞击青石的潺潺流水声,还有林间偶尔传来的几声飞鸟轻鸣。这里天地寂静、时光缓慢,仿佛连岁月都变得安然静好。
一路稳步前行,走到半山的幽谷之处,他侧身绕过一片青翠挺拔的竹林,翻过一方布满绿植的青石陡坡,原本狭窄幽暗的林间小路骤然变得开阔起来,一处浑然天成的青石古台,突然出现在眼前。
这方石台足足有数丈方圆,完完全全是天然形成,没有半分人工雕琢的痕迹。台面平整干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尘土、一根杂草、半点杂物。历经千百年的风雨冲刷、岁月打磨,整块青石台面温润光洁、平整细腻,隐隐透着一股聚拢的灵气。
石台三面被挺拔的青松、苍翠的翠竹环绕簇拥,四周铺满各类青绿绿植,生机盎然;另一面凌空探出,正对连绵千里的群山,视野极度开阔,可俯瞰千山万壑、云海山峦。石台侧边有一汪山泉,四季潺潺流淌、从不断绝,清冽的泉水滋养着周遭草木,整片区域灵气氤氲、清幽绝世,是寻常山林根本比不了的清净之地。
谁也想不到,在这片人人畏惧、避之不及的深山禁地深处,竟然藏着这样一处极致清净、灵气汇聚的宝地。它隐在群山褶皱之间、藏在密林幽谷深处,百年来无人知晓、无人踏足,千年来静静伫立、无人惊扰,独自守着一方安然岁月。
而在石台的正中央,正端坐着一位白衣老者,双目微阖、安然入定,姿态悠然、万古从容。
老者满头白发如雪,丝丝缕缕整洁利落,长长的白须垂至胸前,面容清瘦俊朗,眉眼淡然平和,一身风骨出尘脱俗,不似寻常山野之人。他身着一件宽松飘逸的素白粗布道袍,衣料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在林间清风中微微浮动。
他身姿端严挺拔,腰背笔直不弯,双手结着古朴道印,双目轻轻闭合,神色安然沉静。周身气息温润绵长、悠远平和,与身旁的清风、山泉、云雾、草木完美相融,达到了天人合一的绝妙境界。他身上没有半分俗世的戾气,没有半点人间烟火的浮躁,只剩阅尽千年沧桑的通透淡然,容纳天地万物的宽厚慈悲,以及超脱尘世浮沉的安然自在。
唐天放看到这一幕,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停下脚步,静静立在林间,下意识屏住呼吸、敛住心神,心底生出极致的敬畏与平和。
他就那样默默伫立在原地,不敢上前、不敢后退,不敢出声惊扰,不敢随意妄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空山寂寂,清风徐徐,云雾漫漫流转,林间绿意悠悠。
一场足以彻底改变他一生、渡化他一世的师徒机缘,就在这暮春午后的深山秘境之中,悄然落定,宿命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