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皑捏着薄薄的文件夹走出顶层办公室。
走廊厚重的地毯把脚步声吞得一干二净，墙上落地钟持续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他没有直接动身返回303，顺着长长的石质回廊，慢慢沿着楼梯往下走。
“说得再好听，索尔卡这里所有人，第一眼永远只会看见那张E级评定。”孟皑低声自语。
回到宿舍，他拆开手里这份文件。
纸上只有乱斗的基础规则、训练场开放时段，还有完整的积分奖惩说明，字迹工整干净，没有额外半句批注或者私下的提示。
“倒真是说到做到。”孟皑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些无奈。
接下来的几天，孟皑几乎都泡在了训练场的边缘地带。
他没有下场参与对打，就安安静静站在安全区后排旁观。他仔细观察场上的学员如何催动天赋，拉高颜料弹的出膛速度，依靠自身感知预判对手走位，紧急的时候临时搭建障碍，直接锁死对方撤退的路线。
能来到这里的全是经过筛选的天骄，没有人不会思考，只是长久以来，他们习惯将力量、速度与天赋全部压在正面交锋。在索尔卡学院，顶尖天赋就是学员最大的底气。迂回、躲藏，很多人下意识就将这类选择等同于示弱。每个人出招漂亮，招式衔接严密，一举一动，都带着长期被夸奖、被看好养出来的十足自信。
偶尔会有人留意到站在角落的孟皑，低声说笑几句，目光短暂扫过来，随后轻飘飘移开，不再放在心上。
诺丽有一回路过这片区域，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
“还敢往训练场这边凑？”她怀里抱着书本，语气依旧锋利，“别刚上场就直接被淘汰，白白丢了埃莉诺博士的脸面。”
孟皑没有和她争辩，只是抬了抬下巴。
“总得好好看看对手是怎么打的，不然真上场，就会像你说的那样。”
诺丽轻哼一声，踩着鞋跟离开。走远之后，小声的嘀咕依旧飘了过来。
“真搞不懂博士为什么会留意他。”
凯伦倒是经常过来，有空就站到孟皑的身边，低声给他介绍场内各个学员的天赋特点与战斗习惯。
“那个金发少年出身莱斯特家，拥有加速天赋，近战冲起来势头很凶；另一边的女生能够制造短暂阴影遮挡视野，偷袭起来很难防备。”凯伦挠了挠自己的卷发，“说实话，我不是同情你，只是单纯好奇，不靠顶尖天赋，你最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孟皑一边听一边点头，默默记下这些人的名字、战斗特点，还有他们习惯的走位。
如果这时有人回头仔细看，就能看见他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画满训练场的地形草图，每一条通道、每一处掩体，还有大多数人完全不在意的绕行小路，全部标注着细小记号。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
温室乱斗场地正式开放的这天，阳光穿过弧形的玻璃穹顶落下来，地面铺好了仿真灌木丛与断裂的水泥矮墙，空气之中，飘着颜料淡淡的油腥气味。四周高高的看台挤满前来围观的学员，嗡嗡的人声在场地四周回荡。
广播依次念出参赛名单，孟皑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拎起颜料枪，走到场地入口。好几道视线瞬间落在他身上，里面有嘲弄，有好奇，也有漠不关心。
他低头简单检查枪膛，身旁传来一道压得很低的声音。
“小心你的左后方，已经有人把你当成开局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孟皑侧过头。
说话的少年身形偏瘦，发色很浅，长袖牢牢盖住手腕，指尖反复无意识蹭着手腕内侧。他神情平静，很难看出多余情绪。
“我跟你组队，你觉得怎么样？”
“你是谁，为什么主动来找我组队？”孟皑有些意外，主动选择一名E级学员，几乎等于主动把自己放进容易被淘汰的名单。
“伯尔尼桑什家的少爷，里奥。听上去是不是很霸气？”里奥微微抬了抬下巴，毫不掩饰身上那股理所当然的骄傲，典型一副纨绔的模样。
孟皑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这里的人，性格都这么特别吗。
“好，里奥少爷。乱斗组队本身风险不小，你清楚我的评定是E级？我很有可能会拖你的后腿。”
“我清楚。”里奥淡淡的开口，方才张扬的气势稍稍收敛，“但我并不觉得，你一定会拖累我。”
高台之上，诺丽抱着手臂靠在栏杆，眉头紧紧皱起；凯伦往前踏出半步，脸上满是惊讶。顶层观察室里面，埃莉诺·黑尔隔着单向玻璃，安静注视着场地里的身影。
尖锐的哨声猛地响起。
穹顶之下，现场喧闹瞬间抵达顶峰。
颜料枪接连响起闷响，五颜六色的颜料雾团在灌木丛之间炸开，看台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
开场第一秒，孟皑就看见三道人影径直朝他这边冲过来，莱斯特家那名金发少年跑在最前面，脚下的空气微微扭曲，加速天赋已经完全启动。
“我刚刚就说了，注意左后方。”里奥压低声音，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右侧还有一队人，准备双向包抄。”
孟皑没有答话，脑海里快速回想前几天记下的草图。场地正中开阔，掩体很少；左前方那道水泥矮墙后方，藏着一条被灌木半遮住的窄通道，大部分学员直接把这里当成死路，根本不会多看。
“跟着我走。”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朝着矮墙的方向冲过去。
里奥稍稍愣神，立刻快步跟上。颜料弹擦着两人的脚后跟砸落在地面，鲜亮的黄色颜料溅到墙根，金发少年的怒吼声从身后传来。
“就算跑又能怎么样，你躲得了一时——”
话音未落，孟皑伸手拽住他的胳膊，猛地将他按进墙体一处凹陷的位置。
“别出声。”
新一轮的颜料弹雨扫过他们刚刚停留的位置。
里奥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完全没有听见另一支小队靠近的脚步声。
孟皑伸出指尖，点了一下地面一道几乎很难被察觉的接缝。
“前面有一处检修口，挡板已经松了。我前几天过来观察场地的时候发现的，这里并不是死胡同。”
他抬眼，透过枝叶缝隙望向高台下方。中央战场已经打成一片，颜料雾气四处弥漫，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主战场牢牢吸引。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握紧手里的枪。
里奥看着他的侧脸，身上那股高高在上的神气慢慢淡下去。袖子微微向下滑落，手腕内侧一片浅褐色纹路一闪而过，他飞快扯回袖口盖住，指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那块皮肤。
“行吧。”他依旧嘴硬，“本少暂时相信你一回，等下一旦被包围，我绝对不会出手救你。”
孟皑轻轻笑了笑，没有接他这句玩笑。
高台之上，诺丽的眉头锁得更紧。
“他不打算正面接战？那是什么通路，我记得那个位置明明是死胡同。”
凯伦又往前挪了一小步，眼睛发亮。
“他不是单纯逃跑，是在绕路。有意思，我之前还以为，他只打算尽量多撑几分钟。”
“说不定只是慌乱之下随便乱撞。”诺丽嘴上这样说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场内。
顶层观察室，单向玻璃后方。
埃莉诺指尖轻轻抵在下唇，目光牢牢锁定屏幕里面钻进窄道的两道身影。她手边摊开一份文件，签名位置清清楚楚写着埃莉诺·黑尔。她指尖在抽屉锁孔短暂停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取出一份密封好的卷宗。卷宗封皮内侧，只用银墨水，写下了另一个名字：霍桑。